长安诺：苏玉盈45

萧承煦轻轻起身，走到桌案前。烛火已将燃尽，光线昏朦，勉强照亮铺开的舆图。他俯下身，指尖沿着墨线勾勒的山川脉络缓缓移动，脑海中反复推演。敌军主力屯于东南，若正面硬撼，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须得找到那条出其不意的缝隙。

他目光凝在图上一处狭窄的谷道，又想起白日那震天的轰响与四散溃逃的敌影。若是……能将那剩余的“手雷”，用在最恰当的时机与位置……

“承煦，你还没歇着？”身后传来苏玉盈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有些含糊。

他回头，见她已撑起身，正揉着眼睛望过来。他走回榻边坐下，握住她有些凉的手：“在想明日的打法。玉盈，你带来的那些手雷，或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苏玉盈眼睛倏地亮了，睡意一扫而空：“当真？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萧承煦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不可。你留在此处，便是对我最大的助益。”见她嘴角微撇，露出些许可怜的不甘，他心头一软，却仍坚定地补充道，“战场非儿戏，我不能分心顾你。”

苏玉盈默然片刻，终究点了点头，手指蜷起，回握住他的：“那你……千万小心。我等你。”

“一定。”

帐外夜色依旧浓沉，但东边天际已透出极淡的一线青灰。萧承煦替她掖好被角，看着她重新闭眼，才悄声步出营帐。

营地正在苏醒。灶火重新燃起，兵士们沉默地检查着兵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气息。萧承煦走到狼啸营集结处，几名心腹将领已候在那里，甲胄覆霜。

“明日之役，贵在出其不意。”萧承煦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他简要说明正面牵制与侧翼突袭的配合，随后指尖点在舆图那处谷道，“此外，我欲遣一支精锐，携玉盈姑娘所制‘手雷’，趁敌军晨起集结、阵型未稳之际，由此突入，掷雷扰其心腹。”

将领们相互对视，眼中皆有光芒一闪。白日那骇人的声响与威力，他们亲眼所见。若运用得当，确是破阵利器。

计议已定，东方的鱼肚白已渐渐晕开。萧承煦翻身上马，望向蜿蜒前行的队伍，深吸了一口凛冽的晨气。这一仗，必须赢。

---

苏玉盈并未再睡。她登上营地旁一处稍高的土坡，晨风刺骨，她却浑然不觉，只定定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直到最后一抹旌旗的影子也消失在渐亮的雾霭里。

喊杀声自远方隐隐传来时，天色已大亮。那声音起初沉闷如滚雷，继而变得清晰、激烈，夹杂着听不真切的嘶吼与兵刃撞击的锐响。苏玉盈站在坡上，一动不动，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次远处传来的呐喊或骤然高昂的杀声，都让她心头猛地一缩。

不知过了多久，那沸腾般的声音渐渐低伏下去，最终归于一种令人心悸的沉寂。

就在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时，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影影绰绰移动的黑点。接着，是低沉却清晰的欢呼声，乘风卷地而来。

她的心骤然狂跳起来，踮起脚极力望去。队伍越来越近，为首那骑玄甲的身影，即便染满血污尘泥，她也绝不会错认。

她再也按捺不住，提起裙裾奔下土坡，穿过营地，朝着那归来的洪流迎面跑去。

萧承煦也看见了那道奔向自己的纤细身影。他勒住马，未等马停稳便跃下鞍鞯。苏玉盈直直冲入他怀中，撞得他微微踉跄，铠甲冰冷坚硬，她却不管不顾地紧紧抱住。

“我回来了。”他双臂环住她，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如释重负的沉稳，下颌轻轻搁在她发顶。

苏玉盈脸埋在他胸前，用力点头，喉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洇开，浸湿了他染血的衣襟。

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掌心抚过她颤动的脊背。片刻，才稍稍松开，牵起她的手，低声道：“外头风大，回帐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