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弄堂里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这条弄堂，好像被时光遗忘了。
墙皮斑驳，露出底下青砖的本色，爬山虎枯黄的藤蔓还固执地扒在墙上，等待下一个春天。空气里有老房子特有的、木头受潮后的气味，混着不知哪家飘出的、炖汤的暖香。
推开那扇熟悉的、漆色暗沉的黑漆木门，扑面而来的暖意让虞枝野睫毛上的雪沫子瞬间化了。
季芸荷小满？是小满回来了？
外婆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带着苏州口音特有的软糯，急切又欢喜。
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外婆围着藏青色的棉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就从厨房里快步走了出来。
看到站在门口、肩头落着雪的外孙，外婆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季芸荷哎哟，我的小满，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煞了！
外婆连忙上前，想接过他手里的箱子，又想拍掉他身上的雪，一时间手忙脚乱。
虞枝野外婆。
虞枝野叫了一声，任由外婆温热的手掌拂过他冰凉的脸颊和肩头。
外公也从书房里踱了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本书。
老爷子清癯矍铄，看见他，严肃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沈国安回来了？路上辛苦。快把湿衣服换了。
虞枝野外公。
小小的堂屋里，因为他的归来，顿时充满了生气。外婆忙着去倒热茶，外公问着飞机上的情形，法国冷不冷，学业顺不顺利。
虞枝野一一答着，语气温和，但话不多。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那里静悄悄的。
外婆端来热腾腾的姜茶，塞进他手里，暖意从瓷杯壁透到掌心。
她顺着虞枝野的目光看了看楼梯，脸上欢喜的神色淡了淡，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
季芸荷你妈妈……早上来过电话，说公司事情多，这几天要加班，就不回来了……她让你好好休息。
虞枝野捧着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壁。他垂着眼睫，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虞枝野嗯，知道了。
不是加班。只是，不想见他罢了。
客厅里的老式座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季芸荷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虞枝野摇摇头
虞枝野在飞机上吃过了，我想先回房间收拾一下
季芸荷去吧去吧，早给你打扫好啦
他的房间在二楼，朝南，窗外正对着弄堂的另一端。
房间里很干净，显然是时常打扫的，陈设也几乎没变，书桌上还摆着他高中时用过的台灯，书架上是些旧书和儿时的玩意儿。
一切都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只是，空气里少了点人气，有些清冷。
换了身柔软舒适的浅灰色毛衣和长裤，他走出房间。
外婆还在厨房忙碌，外公在书房里，传来隐隐的翻书声。
他看了看时间，还早。
虞枝野外婆，我去店里看看。
季芸荷去吧去吧
外婆回头，眼里带着了然的笑
季芸荷你那些叔叔伯伯阿姨们，好久没见你了，肯定想听你唱两句。
季芸荷记得早点回来吃饭，汤给你留着。
虞枝野好。
外婆的评弹店离得不远，就在弄堂拐角，一个临街的、不大的门面。那是外婆的评弹书场，有个雅致的名字，叫“听雪庐”。
门一开，截然不同的气息涌来。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还有旧木头、茶叶和纸张混合的味道。光线比家里暗一些，却更显幽静。
堂内摆着些方桌和靠背椅，不是很多，大约能容纳三四十人。
此刻不是演出时间，只有零星几桌老茶客，坐在角落里，就着一壶茶，低声聊着天，或者闭目养神。
林芳哟！这不是小野吗？
柜台后一个正擦拭茶具的中年女人抬起头，惊喜地叫出声，是外婆的弟子，虞枝野叫她“芳姨”。
林芳什么时候回来的？快过来让芳姨看看！
虞枝野芳姨
虞枝野走过去，露出笑容
虞枝野刚回来。您身体还好？
林芳好，好着呢！
芳姨拉着他，像看自己孩子一样上下打量
林芳长高了，更俊了！就是太瘦！在国外是不是光喝咖啡吃面包了？没咱中国饭养人！
旁边的老顾客们也认出了他，纷纷笑着打招呼。
“小野回来啦？”
“哎呀，真是小野，差点没敢认！”
“回来好，回来好，你外婆天天念叨你呢。”
虞枝野一一应着，寒暄了几句。
他的目光落在后面的楼梯上，芳姨顺着看过去，会心一笑
林芳想弹一段？去吧，你的琵琶一直给你收得好好的呢。
书场的一角，有个小小的木质楼梯，通往一处略高出地面的小看台。
看台不大，只容得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摆放乐器的支架。那里是演出者的地方。
虞枝野缓步走上台阶。
看台上很干净，一尘不染。靠墙放着一个长条形的黑色琴盒，那是属于他的。
他走过去，打开琴盒的搭扣。
里面躺着一把琵琶。不是常见的红木或紫檀，而是色泽温润的黄花梨。琴头雕着简约的云纹，四根丝弦静静地绷着。这是外公早年寻来的好料，请了苏州最好的师傅，特意为他定制的，跟了他许多年。
虞枝野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丝弦，带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微吟。
他抱着琵琶，想了想，又去里间换了身衣服。
再出来时，月白色的丝绸长衫妥帖地穿在身上，勾勒出清瘦而挺拔的身形，宽袖随着动作轻摆，带出几分旧时文人的风雅。他没有束发，半长的黑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几缕滑过脸颊，模糊了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温润柔和。
他抱着琵琶，缓缓走上那小小的台子。
店里的闲聊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几位老顾客都含笑望过来，眼里是期待和慈爱。芳姨也停了手里的活，靠在柜台边，静静看着。
虞枝野在凳子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微微垂眸。指尖拂过冰弦，试了几个清越的音。
手指无意识地拨过弦，“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场里荡开小小的涟漪。
虞枝野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和琴弦上。窗外，雪还在细细地飘着，天色愈发暗沉。书场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柔和，将他笼罩在一圈温暖的光晕里。
然后，他启唇，轻柔的吴语唱词流泻而出，混着琵琶珠玉般的弦音，瞬间充盈了这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润透亮，咬字带着苏州评弹特有的糯和婉转，像是江南烟雨里浸润过的。指法娴熟，轮指、滚拂、扫弦，技艺是外婆手把手教出来的童子功，情感却含蓄内敛，如同他这个人，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只在音韵转折处，泄露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唱的是经典的《莺莺操琴》。故事里的情思百转千回，他唱来，却少了几分旖旎，多了几分清寂的怅然。目光低垂，落在怀中的琵琶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美好得像一个易碎的梦。
老顾客们听得入神，有的闭着眼轻轻跟着节奏点头，有的端着茶杯忘了喝。
他们中不少人是看着虞枝野从一个个子还没人腿高的小豆丁，抱着比他矮不了多少的琵琶，在外婆手把手教导下，磕磕绊绊弹出第一个音，慢慢长成如今台上这个风华内敛的年轻人。
岁月好像在这乐声里打了个转，又流了回来。
“这调子，多少年没听到了……”
书场的门，原本虚掩着，隔开了外头巷弄里的风雪声和零星人语。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带进来一股卷着雪粒的冷风。
蒲熠星捧着那杯已经不那么烫手的热巧克力，站在门口，有点愣神。
谈完事情出来，雪小了些。他捧着温热的纸杯，指尖回暖，忽然就想起上午那个指路人浅淡的眉眼和那人说的话——“前面两条巷子”。不知道是真的，还是随口一说。
于是，鬼使神差地，他没有直接回酒店，而是顺着那条路，慢慢地逛了进来。
老弄堂弯弯绕绕，青石板路湿滑，两旁是斑驳的墙和紧闭的木门，安静得只有雪落的声音。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一段清越柔婉的乐音，混着似唱似诉的人声，从一扇虚掩的门后飘出来，丝丝缕缕，缠住了他的脚步。
那声音……有点耳熟？
他迟疑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那扇挂着“听雪阁”木匾的门。
暖意和乐声一起涌来。
然后，他看见了台上的人。
月白的长衫，披散的黑发，低垂的眉眼，怀抱着古朴的乐器，指尖在弦上跳动，发出流水般的声响。唱词他听不真切，但那声音，那侧影……
蒲熠星怔在门口，忘了进去，也忘了退出去。
那身与现代都市格格不入的长衫穿在他身上，竟没有半分突兀，反而像是终于回归了本位。
灯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罩上了一层柔光，连发梢都晕着浅浅的金边。
街上行人寥落，雪落无声。
店内茶香袅袅，曲音婉转。
蒲熠星站在门槛内外之间，手里捧着的热巧克力散发着甜暖的香气，隔着氤氲的热气，他看着台上那个仿佛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
心脏，毫无预兆地，轻轻“咚”了一声。
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
他忽然觉得，上午那场冒失的碰撞和简短的对话，或许并不仅仅是一场巧合。
也许，南京这场初雪，就是为了把他带到这扇门前，听到这段曲子，看见这个人。
他悄悄吸了口气，压下心里那点陌生的悸动，放轻脚步，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张空桌旁坐下，生怕惊扰了台上的演唱者。
芳姨看了他一眼，见是个生面孔的年轻人，衣着打扮像是外来的，但眼神清正，安安静静地听着，便也微笑着点了点头，没去打扰。
蒲熠星把热巧克力放在桌上，双手交握，目光落在台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再也移不开。
他不太懂评弹，但音乐里的情绪是共通的。那声音里的干净，技巧里的从容，还有那份沉浸其中时自然流露出的……孤独的美感，奇异地打动了他。
上午惊鸿一瞥的“金风玉露”，此刻在氤氲的茶香、檀香和流转的弦音里，忽然具象成了眼前这幅画面。清寂，遥远，却又奇异地抓人。
真是……缘分啊。
一会儿，等这段唱完了，或许……可以去打声招呼。
问个名字。
如果能留个联系方式，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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