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冬,南京
南京的冬天,湿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虞枝野拖着不大的行李箱,从禄口机场出来,坐上出租车。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从开阔的城郊渐渐变成熟悉的、带着民国旧影的街巷。梧桐树早就秃了,嶙峋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像一幅笔触锋利的水墨画。
他刚从法国回来,十几个小时的航班,骨头都跟着酸。飞机上没怎么睡,脑子里还塞着论文的最后一组数据和巴黎冬天永远灰蒙蒙的天。这次回来,主要是看看外公外婆,还有……妈妈。念头转到这儿,心里那点归家的暖意,就掺进了一丝说不清的涩。
他让司机在离家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停了车。想走走。
冷空气吸进肺里,有点刺痛,但好歹是清醒了。他拉高了米白色羊绒围巾,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颜色很浅的眼睛。路上人很少,偶尔有车辆驶过,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低着头,一边慢慢走,一边用手机处理着堆积的消息。所长的问候,导师的叮嘱,拍卖行那边发来的新资料预览……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世界就被隔绝在方寸之外。
直到砰的一声,他结结实实的撞上了一个人。
手机差点脱手,虞枝野踉跄半步,愕然抬头。
对方也吓了一跳,手里攥着的手机晃了晃,屏幕还亮着,是导航地图的界面。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被这意外的碰撞按下了暂停键。
虞枝野先看清的,是对方的眼睛。很亮,带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焦急和撞到人的懵,映着冬日寡淡的天光,却奇异地有神。然后才注意到他的样子,穿着看起来保暖但不太厚的黑色大衣,围着条格子围巾,鼻尖和耳朵被风吹得有点红,像个……在陌生城市里迷了路的大学生。虽然气质清俊,但此刻眉眼间那点显而易见的困扰,冲淡了那份疏离。
蒲熠星也在看他。
撞进眼帘的首先是一双极特别的眼睛。颜色太浅了,像浸在清水里的琥珀,因为惊讶微微睁大,映着光,清澈得近乎透明。然后是被围巾遮住大半、仍能看出轮廓精致的脸,皮肤白得几乎要跟身后的雪景融为一体。这人周身有一种……非常安静,甚至有点冷清的气场,像刚从某个旧画框里走下来,还没染上人间烟火气。
脑子里莫名就跳出不知哪里看过的半句词——金风玉露一相逢。
哪儿来的金风玉露不知道,但此刻南京铅灰色的天空下,湿冷的梧桐街道边,看着这双眼睛,蒲熠星莫名觉得,就是它了。
还没等这瞬间的恍惚落地,有什么凉冰冰的东西,轻轻落在了虞枝野纤长的睫毛上。
他眨了眨眼。
又一片,落在蒲熠星肩头深色的衣料上,化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下雪了。
南京今冬的初雪,来得悄无声息,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雪沫子,从厚重的云层里飘下来,慢悠悠的,试探着降落人间。
冰凉的触感让虞枝野倏然回神。他眼睫飞快地颤了颤,垂下视线,下意识地先说:“抱歉。”
声音比蒲熠星想象的要温润一些,像玉石轻轻叩击
“啊,没事没事,”蒲熠星也赶紧说,摆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是我没看路,光顾着找地方了。”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上的蓝色小箭头固执地停留在一个点,旁边是目标地址,“导航说我到了,可我看了半天,没找着门……这地方也太隐蔽了。”
虞枝野顺着他示意的屏幕看去,那地址他很熟悉,是这条老街上一个挺有名的私房菜馆,门脸确实不大,藏在几棵老梧桐后面,不特意找很容易错过。他以前跟外公来过两次。
雪似乎密了一点点,细小的白色颗粒在两人之间无声飘落。
“这家店我知道,”虞枝野抬眼,看向蒲熠星身后某个方向,抬手指了指,“往前走大概二十米,右手边,看到那棵最粗的、挂着块小木牌的老梧桐了吗?拐进去,有个小院门,就是了。”
他的语速不快,解释得很清楚。手指的方向明确,声音在安静的落雪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温和。
蒲熠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那棵特别的树和若隐若现的木牌,恍然大悟:“原来在那儿!我说怎么对着墙原地转圈呢”
他笑起来,眼睛弯了弯,刚才那点焦躁一扫而空,整个人显得生动又明亮,像突然拨开了云雾。
雪渐渐密了,落在两人肩头、发梢。蒲熠星没急着走,反而问:“你住这附近?”
“过两条巷子。”虞枝野简单答,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有点冷。
“那……谢谢啊。”蒲熠星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很好看的弧度,“要不是你,我估计得在这转悠到天黑。”
“不客气。”
蒲熠星找到了路,心里踏实了,这才有心思注意到更多细节。眼前的人穿着浅灰色的长款大衣,围着看起来很柔软的米白围巾,身姿挺拔却有些单薄,独自拖着行李箱,站在飘雪的街头,明明是指路的那个,却莫名给人一种……清寂的,甚至有点漂泊无依的感觉。像是这片雪花,随时会融入背景,消失不见。
“你这是……刚回来?”蒲熠星看了一眼他手边的行李箱,顺口问了一句。问完又觉得有点唐突,跟陌生人搭讪好像不是他的风格,但话已出口。
虞枝野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解释,只是说:“回来看看家人。”
“挺好的,赶上初雪了。”蒲熠星笑着说,呵出一团白气,“南京一下雪,就更有味道了。”他顿了顿,看着对方颜色浅淡、似乎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又多问了一句:“你……知道这附近哪有买热饮的地方吗?一会儿谈完事,想喝点暖和的。” 其实他知道,手机地图一搜就有,但就是……想再说句话。
虞枝野似乎微微怔了一下,或许是因为这过于自然的、延续的对话。他目光往街道另一头看了看,才说:“往前走,过了那家私房菜馆再走一段,有个岔路口,右转,大概一百米左右,有家很小的咖啡馆,他们家的热巧克力……还不错。”
他说“还不错”的时候,语气里有几不可察的软化,像是想起了什么具体的、温暖的记忆。
“热巧克力?好啊,我待会儿去试试。”蒲熠星笑容更大了些,好像得到了一个独家推荐,“谢了,指路还附赠美食攻略。”
雪渐渐有了形状,不再是沫子,而是一片片小小的、清晰的雪花,悠悠荡荡。
“那我先过去了,别让甲方等。”蒲熠星指了指那棵老梧桐的方向,又看向虞枝野,很自然地说了句,“你也快点走吧,雪要下大了,箱子拖着不方便。”
一句很寻常的,来自陌生人的关心。
虞枝野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尖冰凉。他点了点头:“好。”
“再见。”蒲熠星朝他挥了下手,转身,朝着那棵挂木牌的老梧桐走去,脚步轻快。黑色的背影很快融进了稀疏的雪幕和梧桐枝干的阴影里。
虞枝野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在小院门后,才缓缓收回视线。
雪花安静地落着,周围的街景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也更安静了。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锁屏,重新拉起行李箱。
轮子碾过湿润的地面,发出骨碌碌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天里传得很远。
他朝着与咖啡馆相反的方向,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只是在他走过那个岔路口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向右,瞥了一眼。
窄窄的巷子深处,隐约可见一点暖黄的光。
他转过头,继续向前。
作者因为本人有修文的习惯,但是今天发现话本签约两天之后就不能再修改了,这让本人有点难受,所以打算重新写前面的章节,读者朋友们可以等几天再看,我会在最近几天把文修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