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窗外的枯枝不知何时抽了新芽,染上一层朦胧的绿意。
蒲熠星端着两杯刚冲好的咖啡走到客厅,瓜蛋和瓜裟正为了一个羽毛玩具在沙发脚下滚作一团,猫毛纷飞。
对门安静了很久。
虞枝野不在家已经一个多月了。
虞枝野的研究团队在他的带领下,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一项关于双相情感障碍早期干预的研究成果在国际顶尖期刊发表,不仅在国内斩获了极具分量的医学奖项,更在国际上引起了轰动。
领奖、学术演讲、交流会议……行程排得密不透风,蒲熠星偶尔能从新闻的边角或者医学界的推送里看到他的消息。
照片上的虞枝野,穿着合体的西装或学术袍,站在聚光灯下或演讲台前,神情是蒲熠星熟悉的冷静与专注,偶尔在接过奖杯时会露出得体而疏离的微笑。
那样遥远,那样光芒万丈,是医学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蒲熠星捧着一杯咖啡,窝进沙发里,点开了微信。
和虞枝野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前,他发了一张瓜蛋四脚朝天睡姿奇特的照片过去,虞枝野回了一个很简单的笑的表情符。
他手指动了动,想问问那边天气怎么样,行程顺不顺利,最终却只是退出了聊天界面。
他不想打扰他。那种光鲜忙碌的世界,是他完全无法触及的领域。
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距离感,在这一个多月的分离里悄然滋生。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蒲熠星一怔,几乎是瞬间坐直了身体。这个时间点,文韬过来通常会先发消息。
门开了。
一个清瘦的身影拖着一个小型行李箱走了进来,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倦意。是虞枝野。
他看起来瘦了些,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裤和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睫低垂着,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在看到客厅里的蒲熠星和满地乱跑的猫时,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微微漾开了一点极细微的、真实的波纹
“阿蒲。”他开口,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微哑。
“枝野?”蒲熠星放下咖啡杯,站起身,心里那点莫名的距离感瞬间被一种更真实的关切取代,“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天还有……”
“那边的行程提前结束了。”虞枝野将行李箱靠在墙边,弯腰换鞋。
瓜裟已经喵喵叫着凑过去,蹭他的裤腿。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动作轻柔。
蒲熠星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脱下的风衣:“吃饭了吗?时差倒过来没有?”
“在飞机上吃了一点。”虞枝野直起身,揉了揉眉心,“时差还好。”他看向蒲熠星,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确认什么,然后弯了一下唇角,“它们好像又胖了。”
“可不是,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蒲熠星把他的风衣挂好,视线落在虞枝野略显单薄的肩膀上,“我给你弄点吃的?家里有面。”
虞枝野似乎想拒绝,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蒲熠星转身走向厨房,语气轻松,“你先坐会儿,或者洗把脸,很快就好。”
厨房里传来烧水、洗切食材的细微声响。虞枝野没有去沙发坐着,而是倚在厨房门框边,安静地看着蒲熠星忙碌的背影。
瓜蛋和瓜裟也跟了过来,在他脚边绕来绕去。
这种熟悉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琐碎声音,和眼前这个人的身影,奇异地抚平了他积攒多日的疲惫与紧绷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很快端上桌,清汤卧蛋,撒着细碎的葱花,香气扑鼻。
“随便做的,凑合吃。”蒲熠星把筷子递给他。
虞枝野接过,低头吃了一口。热汤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开,让他冰冷的指尖渐渐回温。“很好吃。”他轻声说,语气是真诚的
蒲熠星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安静吃面的样子。卸下了在外的所有光环和铠甲,此刻的虞枝野显得格外柔软,甚至有些脆弱。
灯光下,他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和他因为热度而微微泛红的耳尖
“这次出去,很累吧?”蒲熠星状似随意地问。
虞枝野动作顿了顿,咽下口中的面条:“嗯,会议比较多。”他并不擅长倾诉这些,只是简单带过。
蒲熠星也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些轻松的话题,比如瓜蛋最近又学会了什么新把戏。虞枝野偶尔抬头应一两句,眼神渐渐恢复了往常的沉静。
吃完面,虞枝野主动要去洗碗,被蒲熠星拦住了。“寿星最大,今天歇着。”
虞枝野愣了一下:“什么寿星?”
蒲熠星也顿住了,眨了眨眼:“今天不是……小满节气吗?”他记得很清楚,虞枝野说过他的小名是因为生日在小满。
虞枝野看着他,浅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被悄然触动的柔软。他微微偏过头,声音低了一些:“是今天。我自己都快忘了。”
在国外连轴转的奔波里,各种时差和日程交错,这种属于农历的、带着家乡气息的节气,早已被抛诸脑后。
没想到,记得最清楚的,竟是蒲熠星。
“那就当过节了。”蒲熠星笑着把碗收走,“一会儿给你切点水果。”
收拾停当,两人窝在沙发里,猫各自找了舒服的位置趴好。
蒲熠星切了一盘橙子,虞枝野拿着叉子,小口吃着,神情是全然放松的慵懒。
就在这时,蒲熠星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微信提示音。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几乎在同一时间,虞枝野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也屏幕一亮。
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也收到了?”蒲熠星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点讶异和好笑。
虞枝野拿起手机,点开看了一眼,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嗯。《密室大逃脱大神版》的邀请?”
“对,让我去当嘉宾。”蒲熠星晃了晃手机,“也找你了?让你去测评?”
虞枝野点了点头,看着那封措辞礼貌又充满期待的邀请函,陷入了沉默。
灯光下,他长密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但微微抿起的唇线透露了他的犹豫。
蒲熠星没有立刻说话。他了解虞枝野。这个人能在国际学术会议上侃侃而谈,但对于这种暴露在镜头前、与陌生人进行高强度社交的综艺节目,他本质上是抗拒和疏离的。
“你……怎么想?”蒲熠星小心地问,观察着他的神色。
虞枝野抬起眼,目光有些游移不定:“很意外。他们怎么会想到找我?”他的专业领域和综艺简直是两个世界。
“可能因为你聪明?”蒲熠星试图让气氛轻松点,用了个节目粉常说的词,“‘大神版’嘛,需要高智商玩家。你可是实打实的真·大神。”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之前不是也说《明侦》的推理有意思?”
“那不一样。”虞枝野轻轻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那个主要是看。这个是……要亲自去玩,还有很多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顾虑。
蒲熠星明白了。他担心的不仅仅是密室本身,更是那种需要快速融入陌生群体、在镜头前展现自我的环境。
这对于习惯了实验室和手术室那种相对单纯、目标明确环境的虞枝野来说,确实是个挑战。
他看着虞枝野低垂的侧脸,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整个人像一尊精致却易碎的白瓷。
他不想勉强他。如果虞枝野拒绝,他完全理解。
但鬼使神差地,蒲熠星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诱哄和鼓励:“其实……应该会挺有趣的。就跟解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题或者做一个精细的手术预案差不多,都是寻找线索、逻辑推理、团队合作。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虞枝野的眼睛,慢慢地说:“我也会去。”
虞枝野摩挲手机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看向蒲熠星
蒲熠星的眼神很认真,没有戏谑,没有强求,只有平静的叙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那句“我也会去”听起来简单,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轻轻荡开了虞枝野心底的层层顾虑。
有熟悉的人在,还是蒲熠星。
那个能轻易看懂他沉默,能在他疲惫时递上一碗热汤,能记得他生日的蒲熠星。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猫咪轻微的呼噜声。
虞枝野垂眸,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封邀请函,又抬起,看向对面那双注视着自己的、带着暖意的眼睛。他眼中的犹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微光,很淡,却很清晰
“嗯。”他轻轻地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那……试试吧。”
一种混合着喜悦、满足和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情绪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腔。
他看到了虞枝野为了他,或者说,因为他在,而迈出的那一小步。
这比任何奖项和荣誉,都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贵。
他压下心头的翻涌,努力让表情看起来只是平常的高兴:“好啊!那就说定了!到时候要是被吓到,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虞枝野似乎被他的语气逗乐了,唇角弯起一个的弧度,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温润柔和:“应该不至于。”
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纵容般的轻微反驳。
“走着瞧。”蒲熠星笑着拿起一块橙子递给他,“喏,寿星的加餐。”
虞枝野接过橙子,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蒲熠星的手指,温热与微凉短暂相触。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水果。窗外的夜色温柔,室内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瓜蛋跳上沙发,挤到了两人中间,毛茸茸的脑袋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蒲熠星想,这个春天,或许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