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晖堂的西次间摆着两尊掐丝珐琅冰鉴,碎冰融着凉气,将三伏天的暑气压下来。
年世兰正歪在软榻上翻着绣样,听见外头尖细的通传声,手里的银剪子“当啷”搁在绣绷上,人已经提着裙摆快步迎了出去。
“臣妾给皇上请安。”
她屈膝福身,绯色旗装的裙裾扫过地面,鬓边赤金镶红宝的步摇轻轻晃荡,眼尾一抬,满室明艳便都聚在了她眼底。
阿十伸手虚扶了一把,目光越过她肩头,径直落向窗台上那盆“古度”。
翠绿的卵形叶片间,攒着几朵奶白色的小花,花瓣细巧玲珑,藏在叶底不惹眼,却有一缕极淡极清的香气,混着殿内的西番莲香,丝丝缕缕漫过来。
年世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立时扬了起来,上前半步挨着她站定,护甲尖轻轻碰了碰叶片边缘,语气里带着点邀功似的软意:
“皇上在看这盆花?臣妾照着您先前说的,隔三日浇一次晒过的水,正午都挪去荫处,没想到竟真开了。”
她说着微微俯身,凑近嗅了嗅,眉眼间添了几分真切的欢喜:
“看着不起眼,香味倒清透得很,不似那些浓香腻人,臣妾很是喜欢。”
阿十微微挑眉,倒没料到她这般上心。
“你倒有心。”
她轻笑一声,指尖虚虚点了点那几朵缀在枝头的白花:
“这花不单能摆着看,花瓣还能食用。吃了之后,周身会带着这花的清香气,连平日熏的香都省了。”
“哦?还有这等妙处?”
年世兰眼睛一亮,看向那小花的眼神顿时添了几分兴致。她本就爱香成痴,如今是皇上送的花,还有这般意趣,哪有不试的道理。当即回头唤颂芝,语气里带着点迫不及待:
“去,把这几朵开得最盛的仔细摘了,让小厨房慢火炖一碗冰糖花羹来,仔细些,别碰坏了枝桠。”
“是。”
颂芝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掐了那五朵白花,用素绢托着退了出去。
不多时,小宫女捧着描白瓷碗进来,碗盖一掀,清甜的花香霎时漫了满室。奶白色的花瓣浮在透亮的冰糖羹上,热气裹着香气涌出来,比开在枝头时更浓了几分,却依旧清润不腻,闻着便觉心口一舒。
年世兰接过银勺,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入口中。花瓣煮得软嫩,入口即化,冰糖的甜意衬着花香,清清爽爽滑入喉间。
她眼睛弯了弯,正要赞一句“好滋味”,忽然心口微微一胀——像是有什么温软的东西,顺着那口甜羹落进了胸腹深处,慢悠悠地漾开来。
那感觉很轻,却很真切,像春日里融了的雪水,一点点漫过干涸的田埂,胀得她心口微微发暖,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
她下意识抬手抚了抚小腹,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仿佛能触到一点极轻极细的悸动。
她愣了愣,握着银勺的动作顿住,抬眸看向阿十,眼底还带着几分茫然的软意,声音都轻了些:
“皇上…这花羹吃着,倒怪特别的。”
阿十将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懵懂收在眼底,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动,面上只含着淡笑,语气随意得很:
“许是花香入了味,觉着新鲜罢了。你若喜欢,往后开花了,便让小厨房常做给你吃。”
窗外的蝉鸣隐隐约约透进来,殿内冰鉴的凉气裹着淡淡的花香,缠在两人之间,年世兰低头又舀了一勺,慢慢送入口中,心口那股胀满的暖意迟迟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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