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长夜、雪与火(1)

在远离赤道的西伯利亚，当冬季降临，白昼变得极其短暂。三战造成的“核秋天”使气温有降无增，对深陷在黑夜中苦苦挣扎的人类来说，即便是一秒钟的光照，其价值也难以用物质来衡量。

“……官……长官……贝科夫？”

“嗯……”

睁开还有些朦胧的眼睛，贝科夫循着声音的来源看去，一张白里透红的俏脸出现在了眼前。那双令人着迷的红色眸子，除了SV-98，贝科夫还从未见过其他人拥有。

自己昨晚似乎做了些胆大到过分的事情，后面发生了什么，到全忘了。

“我这是……”

想要侧下头，却发现后脑勺下面并非以往当枕头倚靠的旧背囊，不仅软软的，还释放着令人舒适的温暖。将目光投回到那稍稍别开的俏脸上，一瞬间，贝科夫便知道是什么枕着自己的头了。

以前自己都竭力避免着对温柔乡产生眷恋，没想到一个不慎，不仅坠了进去，还把她带在了身边。真是让人头大。

尽管因为羞涩不敢与贝科夫的视线交汇，SV-98却并未沉默不语，轻抚着少年的头发，她柔声解释道：“长官你太累了，这一次睡了六个半小时，我看外面雪停了，所以才叫醒你。”

稍微将头撑起来一点，贝科夫透过隔间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已经有光亮，而且是难能可贵的自然光。回枕到柔韧适中的腿上，贝科夫闭上眼睛，打算起身前再享受几秒这暖心的舒适，“你做的很对……那个……谢谢。”

发现贝科夫闭起双眼，SV-98暗松一口气，将目光投到了他不自觉翘起的嘴角上，“这是人形应该做的……那个……长官，你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头部的舒适让贝科夫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双平时只敢远观而不敢亵玩的腿上，下意识的就回答没有。可等他回过神来，去感觉身体其他部位的状态，好像确实不太舒服，“嗯……有什么压着我吗？”

答案嘛，当然是肯定的。

“贝科夫先生泥萌谈恋爱可以，能不能别打搅我睡觉？”

“吓——安菲娅你怎么睡我肚子上？我说啥压着我……等等，你个小丫头说啥呢！？”

将覆盖着自己的毯子掀开让头露出来，早就醒了却未吱声的安菲娅，装作睡眼惺忪的样子，用手指了指一旁的SV-98。我还只是个孩子，问你的枕头咯。

尽管心底已经有结果，贝科夫还是将目光投向了SV-98，她也不失所望，给出了合理的解释，“长官，我们只有两张毛毯，一张给了薇拉小姐，一张裹着安菲娅。为了保证安菲娅和长官你都不冻着，我就让她躺你身上了。”

还真是合理的分配，而且保温效果获得BUFF，难怪自己睡得那么舒服，“行了，小家伙赶紧给我下去，我们得赶路了。”不知不觉中，贝科夫的话变多了。

安菲娅可没打算乖乖听话，往前一蹭，顽皮地趴到了贝科夫胸口上，“哇，贝科夫先生表过白了就不得了了，好凶啊。98姐姐，他吻……唔唔呜唔——”

本来安菲娅说这些没啥，贝科夫也乐得看见98害羞的样子，可突然想起薇拉也在这儿，情况立刻变得“严峻”。不知道薇拉醒没醒过来的贝科夫，出手捂住了小家伙的嘴巴，“再乱说我就打你屁屁了！”

“唔——”死鱼似的翻翻白眼，安菲娅举起双手表示了妥协。感觉贝科夫比爸爸还凶，爸爸……

贝科夫没有察觉到安菲娅心情的变化，抱着小家伙坐直身子，他将毯子拉到身边，叠上两次后当做披风罩到了她身上。穿着衣服睡觉，掀开毯子后会冷上好一会儿，小孩子可受不了。

把静下来的安菲娅放到一边，站起身，贝科夫向仍坐着的同伴伸出了右手，“98，你的热能储备充足吗？”

握住那有力的手，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足有六小时的SV-98站了起来，“长官，当前温度不变的状况下，我的储备热能还可以维持一周左右的低强度活动。”

这多亏贝科夫在纪念碑站眼尖，买回了那被倒卖的冬季作战服，正是有了它，SV-98的身体才能保住温度。奸商可耻。

“很好，热能储备得足……把这个吃了，存货不多咯。”说着，贝科夫已经从携行具里取出果子，温柔地将它放到98手里。

莹果只剩四个，给98一个，待会儿赶路前自己吃一个，剩下俩作为应急粮。口感极差的干粮啥的，只能委屈安菲娅和薇拉吃了。

将战斗人员的伙食安排好，贝科夫侧转身走向那自找的责任——她应该没事，至少照顾了她一路的SV-98没有发现问题。

“薇拉，醒醒。”

她的呼吸均匀，缺氧和闷热造成的休克早就已经化解，现在还不醒，估计是面对恐惧过后的大脑自主保护机制还在作用。等这一次过去，噩梦该会纠缠着她不放了。

从腰间取下水壶，贝科夫拧开盖子，将可饮用水倒了一点在并拢的外露手指上。幸好这水壶有隔温层，不然里面全是冰，恐怕倒都倒不出来。

“可能会有点儿凉。”

将手指探到薇拉脖颈侧面，考虑好各种可能发生的状况如何应对后，他把带着冰凉水滴的手指按了上去。室温零下十度左右，会很刺激。

“咿呀———”

在寒冷的刺激下，薇拉从昏睡中惊醒并猛地坐了起来，但还没等贝科夫开口说什么，她就骂出了声。

“滚开，你这个魔鬼！”

薇拉抡起拳头就向贝科夫挥去，可拳头还未到，两只有力的手已经按住她的肩膀。他没打算控制她的行动，只是避免她失衡。

“是我，薇拉——我是贝科夫。”

拳头重重地打在了贝科夫胸口上，力道非常猛，他的呼吸都被打得一滞。

快速地眨着眼睛让朦胧散去，薇拉看着眼前没有戴防毒面具少年愣住了。在梦中，她曾看到他出现，就像那一次。

“贝科夫……贝科夫？”

“是我。”

紧握的拳头松开，薇拉伸出手颤抖着抚上了贝科夫面庞，“我是在做梦吗？”

“不，你刚醒过来。”

“你……你来救我们了吗？”

贝科夫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样，把带着她逃离这件事说出口。他一定期望着自己杀退那些杂碎，拯救纪念碑站吧。

可我只是个人类啊，薇拉。

“妈妈……妈妈还在屋子里！快，快去救她！”

薇拉的记忆还停留在数小时前地狱般的纪念碑站，即便身处的环境早已不同，她仍未察觉到丝毫。和安菲娅不同，她亲眼目睹了那些惨相，甚至连她自己也差一点成为受害者。

“薇拉……”

“贝科夫，求求你！”

女孩的眼泪夺眶而出，搂住贝科夫的脖子，她哭泣着把头埋到了他肩上。这一次，贝科夫没有抵触。

“……”

卓娅阿姨……他还是没能救到爱着自己的人，他还是差的太多，不能像老头子一样，拯救他们。他太弱了。

抬起手，他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薇拉，我们已经从纪念碑站逃出来了。”

“逃……出来了？”

“是的。”

如果是以往，自己该会把事情一口气说清楚，不会去顾及被救者的感受。能不能接受现实，想不想得通，又与他无关。

“爸爸呢？”

“他留下继续与入侵者作战，我也不知道之后他去了哪儿。”

“爸爸……”

“对不起，薇拉，是我的错，我没能说动他。”头又开始变重，贝科夫将之归咎于自己太久没躺着睡，脖颈不适应。

在那双漠然的眸子里，薇拉没看到歉意，却看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难过，“不……贝科夫，不怪你……是黑山那些混蛋的错！那些渣滓！我要杀了它们！杀了它们！拜托你了，请教我，请教我怎样战斗，请教我——”

女孩的双眼开始充血，按在贝科夫肩膀上的双手也逐渐用力，纤弱的身躯在颤抖。这样下去，她很可能会陷入癫狂。

“薇拉，冷静点！”

“长官，按住她！”

当贝科夫将女孩紧紧搂住，早就已经在旁边待命的SV-98，从身后给她注射了一支镇静剂。她和贝科夫均判断，女孩的状态只能用药物控制。

片刻后，注射了镇静剂的薇拉，无力的躺倒在了贝科夫怀中。她的眼神很空洞，没有失去过的人，不会懂那痛。

“长官？”

“98你去给安菲娅弄些吃的，我陪会儿薇拉。”

天已经大亮，温度也在逐渐回升，可看样子，他们还得再耽搁会儿才能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