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竹色溪下绿，荷花镜里香。——李白《别储邕之剡中》

　　嘉庆十八年，春，清王朝衰落的前夜，一桩怪事在京城南郊发生。

　　望诸村的村民正在田里耕作，村西头的连片田地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基础。由于出产的小麦品质极高，被定为宫内专供。为了避免麻雀侵害，田里竖起了三个一人高的稻草人。

　　可没想到，这稻草人里真的有人！

　　佟岳，是大兴县的捕头，满族人，身高体壮，一脸威严。

　　他赶到现场时，田里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三个巨大的稻草人被横放在地上。

　　稻草人龇牙咧嘴的面容已经被扯下，身上套着的宽大的衣服，此刻也已经被村民们撕开了。

　　他们撕衣服的目的，似乎是想看看稻草人是否是稻草填充的。

　　显然有两个的确是稻草人，但第三个却是一具尸体！

　　而怪就怪在，这尸体没有头和四肢，只有一具躯干。被插在稻草人的木杆上，然后穿上了宽大的衣服，用稻草做成了四肢和头颅，立在了田野里。

　　发现尸体的是村民张三，他在田里查看麦穗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恶臭，他以为是死耗子或者死麻雀。但当他揭开稻草人的衣服时，看到了人的肚脐眼儿，立刻吓傻在地。

　　正因为如此，村民们才把三个稻草人都放倒，他们生怕三个都是尸体。

　　佟岳立刻让人封锁了现场，他处理过无头尸体，但这无头无四肢的还是头回见。他怀疑是分尸抛尸，猜测头颅四肢可能也在附近。于是让捕快们在方圆两里的位置大范围搜索。同时调查附近村子有没有失踪人口。

　　而那具尸体躯干被他带回了县衙，这种事情还是要求助于仵作老宋的。

　　老宋虽然叫老宋，但年龄其实不大，只是不修边幅，没有年轻人的样子。

　　他刚喝了二两酒，翻身在草席上，准备睡一觉，就看见佟岳急匆匆抬回来了尸体，暗骂一声倒霉，起身验尸。

　　老宋揭开白布一看，立时目瞪口呆，看了一眼佟岳没好气的说：“我说佟头儿，您这是考我呢？没头没四肢的枯枝儿，您让我验什么啊？”

　　佟岳知道老宋脾气臭，任由他揶揄，不过这人命关天，还是马虎不得，一五一十的把尸体发现经过告诉了老宋。

　　老宋眉头紧皱，他知道事情不简单。

　　面前这个尸体，被人从肩膀处砍去了双臂，从胯骨处砍去了双腿，脖颈处砍去了头颅。只有胸部特征和生殖器尚存，唯一可以断定的是一具男尸。整体被封了一层草本的胶，所以腐烂程度并不深，但显然已经死去一段时间了。

　　在死者的大腿切口处发现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黄纸，不清楚是什么，可能是村民把尸体倒在地上时，沾上的。死者的背部有轻微的伤痕，像是鞭子之类的软武器抽打所致，或许他在生前受过虐待。这就是老宋获得的全部信息，至于死因，他无法判断。

　　显然这点信息，根本不够，以佟岳的经验来说，一般无头尸体，是为了不让人发现死者的真实身份。但无法解释为什么要砍去四肢，难道四肢有明显的身份标识？

　　老宋拿酒精擦洗着尸身，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佟岳派出去的人，这时也回来了，没有找到四肢和头颅，附近村里的失踪人口也对不上。

　　佟岳挠了挠头，让手下继续去扩大搜寻范围，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时，老宋大喊一声“佟头儿，你看。”

　　老宋指着尸体的脖颈处切口，佟岳看了看没明白有什么异样，他说：“这怎么了，不就是被人剁了头么，四肢不也有切口，有什么奇怪。”

　　老宋说：“您再仔细看看，切口一样吗？”

　　佟岳凑近尸身，仔细把五个切口看了一遍。

　　果然有异样，四肢的切口都有明显的多次斧斫的痕迹，应该是砍了很多次才将四肢砍掉。

　　但头颅的切口却异常平滑，似乎是一次剁掉的。

　　要知道砍头是一件非常难得事情，何况是一刀砍下，简直天方夜谭，除非。

　　老宋说：“除非，砍头的是刽子手。”

　　佟岳也是这么想的，他顺着头颅切口数了数脊椎。

　　佟岳说：“是了，这确实是刽子手的手法，落刀处在人体的第一节和第二节脊椎之间，这正是刽子手砍头的地方，他们管这叫对口，只有这个位置可以一刀砍下头颅。”

　　老宋和佟岳此时脑中升起了一念头。

　　难道死的人是个死囚犯，是被斩首的？

　　为什么他们断定这是刽子手所为，而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因为这对口是刽子手这行的不传之秘，而且即便你知道了对口的位置，没有几十年的功力，也绝难一刀断头。

　　这下出现了一个问题，如果这个尸体属于一个被斩首的死囚，那么他们断案的意义何在，他本就是有罪之人，有罪之人被毁尸，值得再去调查吗？

　　想到这一点，老宋直接上了草席睡觉去了。

　　但佟岳却没办法放松，因为这尸体不是一般的毁尸，而是被伪装成了稻草人，在皇家贡麦的田里。

　　村民们已经开始传，这是一种邪恶的仪式，为的是毁坏田地的风水，这要是传到宫里，绝对不是一件小事。

　　想到这里，佟岳直奔了刑部，他需要知道上一次斩首的情况以及刽子手安排情况。

　　因为今年的秋决还没有执行，根据尸体腐烂程度，大概率出自上一次冬初的处决。

　　他请来了一个刽子手，帮忙查看死者伤口。

　　之所以这么谨慎，是因为刽子手这行有个很怪的规矩，每个刽子手所用的刀都不一样，有的是家传的，有的是自制的，没有统一标准。甚至有的刀已经有了缺口，但只要能砍得了头就是好刀。要想从伤口上判断是哪个刽子手执行的，必须要看刀的形状。

　　这位刽子手来到县衙，只看了一眼，就断定这是鬼刀张所为。

　　老宋和佟岳很吃惊，他为什么这么肯定。

　　刽子手指着尸体前身脖子处的一块小肉皮说到：“这是胸前挂印的手法，整个大清朝只有鬼刀张会。”

　　佟岳听说过鬼刀张的“胸前挂印”，以前人讲究留全尸，但砍头必然是无法留全尸的，鬼刀张发明了一种刀法，可以一刀将头不完全砍掉，而是让胸前的一点皮肉和头颅有所粘连。达到头不离身的目的，让死者家属能满意，这样他也能多要点贿赂。

　　所以刽子手一眼就看出了这是鬼刀张的手法。

　　佟岳直奔鬼刀张家，他得问清楚。

　　鬼刀张住在京城的一条死胡同里，独门独户，独居。说实话没有人愿意和刽子手交朋友，他们自己也知道罪孽重，深居简出。大部分的刽子手都是孤独终老，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一个满手鲜血的人。

　　佟岳拖着老宋，来到了鬼刀张家门口。

　　咚咚咚，敲了半天门，无人应答。

　　佟岳随手一推，门竟然吱呀一声开了。

　　只见满院砍成两半的冬瓜，佟岳听说刽子手就是拿冬瓜练手的，没想到鬼刀张这么大能耐，还每天练功。

　　他们一边喊着鬼刀张的名字，一边往大堂走。

　　堂内只有一张供桌，上面摆放着一把长条的砍刀，中间已经陷了进去，可想而知这把刀砍断过多少脊椎，竟然把刀砍弯了。

　　刽子手平时都会把刀供起来，有差事时才会沐浴更衣请刀出山。

　　但今天只见刀，却不见人。

　　二人转过前厅，来到后堂，登时吓了一跳，只见鬼刀张跪倒在地，胸前插着一把匕首，匕首从下往上插进了心窝，双手握着匕首，已经死去多时。

　　旁边还有一张纸：“杀人满百，阎王自来”

　　老宋仔细查看尸身，叹了口气：“自杀，死亡时间应该是昨天夜里。”

　　佟岳疑惑，为什么是自杀。

　　老宋指了指那张纸：“刽子手这行，有个规矩，杀人九十九，必须要收手。他们认为如果杀人超过九十九，是要遭受灾祸的。”

　　佟岳正要问，你怎么知道他杀够九十九人了。

　　老宋预判了他的预判直接让佟岳回头。

　　佟岳这才看见，鬼刀张跪倒的方向，是一面巨大的牌位墙，上面供着各种牌位。

七十三 稻草人

七十三稻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