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刘耀文以前从未进过军营，但对校场却并不陌生。

刘耀文籍贯上是洪州人，但他自小在七绝山长大，十来岁后常在山脚下的松岳镇厮混。松岳镇按地界划分上说虽归属洪州，但实际上却在洪州边缘，京城脚下，因其群山环绕却无甚矿产，洪州州府并不看重这个小镇。

且这地方山高路险交通不便，来来往往去京城的人也没几个人会从松岳镇路过歇脚，久而久之，这镇子便成了偏僻的三不管地区。

官府既然疏于管理，这里便逐渐兴起匪患，松岳镇周边的几座山头都有土匪占山为王。

七绝山原本也是土匪窝，说是最兴盛时，在这土匪寨子里落草为寇的有数百来号人，后来刘耀文师父来了七绝山，带着镇上的百姓肃清了山上和附近山头的土匪，才建立了拾柒楼。

松岳镇的官府不做实事，除了应付洪州州府的盘查以外，对百姓而言无甚用处，拾柒楼和七绝山便成了松岳镇实际上的靠山。

刘耀文和几个师兄习得武功之后，便三不五时要下山来帮镇子上的居民偷偷解决些难题，上到新来的官员作威作福，下到卖菜的李阿婆家遭了盗贼，凡是官府管不了、懒得管的，都是七绝山暗地里给处理，镇上的人也都心照不宣。

可能因为他们这个小山头不比那些大门派有钱有势还有人力，纵然只罩着一座小小的镇子，师父也一直都忙得很，到他们大了些的时候便将他们几个小的丢给大师兄二师兄带，自己却神龙见首不见尾。

可近些年松岳镇上的人已然安居乐业，也不怎么需要七绝山做些什么，师父还是忙，就不知在忙些什么了。

总之，七绝山既然之前是土匪窝，自然是不缺操练功夫的地方的，后山便有一块巨大的空地以做校场，在那里可以骑马射箭，也能比武切磋，刘耀文在那里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和师兄们打架玩闹，对这种地方实在再熟悉不过。

而面前的校场可比他们那个小山头上破破烂烂的校场恢弘阔气得多，放眼望去只见排排营帐排列整齐，队队士兵列阵严整，巨大的比武台四周旗帜飘扬，四下操练之声震耳。

不知有意无意，他和宋玄今日来得甚巧，正逢三月一次的军中比武大会，整个校场的兵士都能参战观战不说，拿了擂主还有彩头。

迁山校场因着只有三千人在此，彩头也不多，不过区区五十两，还不够宋玄平日的月钱零花，只是这里的兵士都是出身一般的平民孩子，这五十两也是家中一年的口粮了，因而参加比武的人也很不少。

刘耀文见到这场面却也莫名不怯场，只觉得什么都新鲜好玩，全身的血都沸腾着，跃跃欲试要跳上比武台，随机挑个人和他比比武艺。

宋玄便在这时候喊了他名字，刘耀文一回头，便见到他小师兄掣着把雪亮的长剑走上擂台，边朝他招手边喊道："刘耀文——比一场？"

刘耀文点头如捣蒜，他许久没和宋亚轩正儿八经打架，心痒手更痒，立刻大声应道："好！"

春寒未尽，冷风猎猎。

宋玄站上擂台，长长的乌发随风而动，如云般鼓动飞扬起来。他眼若寒星，朝刘耀文伸出三根手指，："三局两胜，若是我赢了，以后你便不许再跟着我。"

刘耀文低头掂了掂刚刚在营帐里挑的长刀，不甚满意地皱了皱眉，只当宋亚轩的话是过耳云烟，说出的话更是气人："比三场，我怕你打到一半就累趴下了！"

宋玄嘴皮子不输人："那刘少侠大可尽早投降，省却我动手的力气。"

刘耀文不顺着他说："这可不成，要是我输了，你就不让我跟着了，那我赢了该当如何？"

他压低声音又有些兴奋："……你以后随我跟么？"

在台下抱着手臂看台上的毛孩子们互相挑衅的宋辉山额角青筋跳了跳，总觉得那老相好的传闻是越来越真。

宋玄被他的小孩逻辑气得笑了："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咯，刘、少、侠。"

他一转刀刃急攻而来，竟是下了十分的力气，刀刃带起的风刮过刘耀文耳侧，呼啸震耳。

刘耀文立刻侧身躲过，一手握紧刀柄与他你来我往地过起招来。

他感到不同寻常。

宋亚轩的功夫比在山中更甚他是知道的，毕竟他这几年也在苦练，功夫本事也更上一层楼，但他感觉得到，宋亚轩之前几次出手都有所保留，哪怕在遭遇刺客时，也不曾如此攻势猛烈锋芒毕露，似乎……似乎是在激他一般。

但为何？

刘耀文在对战中没有晃神的时间，电光火石中的思绪很快被宋玄的进攻打断，他眸光一凛，专心和宋玄缠斗起来。

直过了百十来招，刘耀文的力气仿佛用不完甚至越战越勇，宋玄手下一疏忽，被刘耀文抓住空隙，一刀攻向了命门。

他反应不及，只得感受着兵器的冷意从自己脖颈处一闪而过，再回神时，刘耀文已经收了刀，冲他微微一笑：“师兄，承让了。”

宋玄冷哼，将长剑扔到一旁，拔出腰间的匕首，淡淡道：“再来，比短刃。”

刘耀文翘起嘴角，点了把短刀在手：“来吧。”

短刃比长兵更加讲究敏捷和速度，这方面显然还是宋玄更有优势，刘耀文被他几次逼得闪避，浑身的力气也无用武之处，他明白对战中不能让对手掌握节奏，更不能以己之短与旁人的长处相抗衡，于是再一次被宋玄以快节奏的攻势逼到角落时他放弃了躲避，直接用短刀和宋玄的匕首相接，用力量将宋玄逼回。

只可惜他手上那把薄薄的短刀显然不太经得起折腾，和宋玄削铁如泥的匕首相抵不过数秒，竟拦腰折断了开。宋玄倒是不想胜之不武，但刘耀文却是个不肯服输的主，竟是用两只手指将飞出的薄刃夹在指尖，甩手向宋玄扔去，宋玄躲避时被他近身扑倒在地，两个人在地上扭打起来，刘耀文早将半截短刀丢开手，宋玄也就扔了匕首，两个人打了一阵子反正是谁也起不来身，到最后竟有些街头小孩撒泼干仗的模样了。

这也是他们在山中时候常干的事，比武切磋闹到最后就成了打架玩闹，主要就是看谁耐性好，谁先叫停谁就输。

就耍赖这方面来说刘耀文宋亚轩不分伯仲，一般都是和事佬三师兄真源来把他俩拉开，两个人再携手去找向横二师兄评理决断究竟是谁赢了，不找大师兄林说的缘故是林说向来公平的很，一般是两人都要揍一顿。

这时候师兄们都不在跟前，两个人撒开手闹，闹到最后旁观的宋辉山重重咳了两声，宋玄才反应过来台下还有三千兵士看着，一时不禁有些羞恼，猛地发力想将刘耀文推开，却反被他制住了手，压在头顶动弹不得。

这姿势暧昧难言，台下响起一阵热闹的起哄声，还夹杂着几声口哨：“哟小少侠，怎么打着打着耍起赖来了！”

“就是啊，快放开我们二公子！这不是耍流氓嘛？”

“二公子，倒是支棱起来呀，怎么还把匕首扔了！舍不得伤他不成！”

"认输吗？"刘耀文喘着气压着他，沾上灰尘的手指蹭了蹭他的脸，把面前人白玉一样的脸颊抹花了才罢休，宋玄脸皮薄，耳根子红透了，气哼哼地鼓着一张花猫脸，眼底全是被晃乱的春水一般的潋滟。

"长刀也比了，短刃也比了，"刘耀文从地上爬起来，顺便拉了一把他小师兄，一边盘算着，"下一回该不动兵器了吧，来，我们空手打。"

宋玄傻了才会跟他近身打，他们身高相仿是不错，可他身量颀长，好在身姿精干灵活，刘耀文浑身上下的肌肉却像一寸寸被夯实的铁，不知有多少力气，他随身带的刀就有百余斤重，那日杀黑衣人时可是一刀劈断了雪亮的白刃，余力还够斩断刺客的喉管，这人力气上说是个疯子也不为过。和他打，宋玄只怕折了手。

"打架算什么事，"宋玄自觉没面子，更不肯和他近身搏斗，提议道，"我们比射箭，你敢么？"

刘耀文愣了一下，诚实道："不敢，放了我。"

他这样坦诚，倒给宋玄噎了一下："恁没出息？"

刘耀文哼笑："你欺负人，还要当我是傻子非配合你不成？"

宋玄自小练箭，于暗器飞镖一道很有些本事，向来百发百中，说百步穿杨也不为过，两年前他就能于雁群中射下头雁的眼睛，现在更不必说，上次遇到刺客时，被围攻仍能将人一箭穿心，已经不再是准头好就能做到的了。

两个人各有擅长之处互不相让，宋玄便道：“三局两胜，你已经赢了两局，便算你赢了。”

他这样大度，刘耀文倒踟躇了：“你认输了？”

宋玄点点头，他又不敢相信地重复了一遍：“那，你以后许我跟着你了？”

宋玄呵呵一笑：“傻小子，拿下魁首再说吧！”

说罢他跳下擂台钻出人群，刘耀文要追时却被绷着一张脸的宋辉山横枪拦住：“小子，赢了就要走？”

刘耀文一头雾水，这里又不是赌场，怎么还有赢了不许走的道理？

台下的将士们笑道：“小少侠，咱们这赢了的可得守擂呀，得被打下台去才能走！”

刘耀文顿觉荒唐，还没来得及争辩，一个彪形大汉走上台来：“来，小少侠，咱俩比划比划！”

刘耀文看着面前嘈杂的人群，连宋玄的影子都找不着了。

刘耀文这才恍然大悟，什么比武是假，宋玄这是把他骗进军营困在擂台上，自己去逍遥才是真！

只怕是连他们俩骑来的马都要被那骗子牵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