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那天,天是灰的。
不是下雨,也不是晴天,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像一块脏了的纱布,蒙在整座城市上空。她拖着一个最普通的黑色行李箱,箱轮在火车站广场的瓷砖上咕噜噜响,声音孤单得刺耳。
县城比她想象的还落后。
大巴车摇了三个小时才到,一路上尘土飞扬,路边低矮的楼房刷着斑驳的白灰,电线杆上歪歪扭扭贴着"办证"和"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她站在汽车站门口,行李箱立在脚边,风一吹,一张废报纸糊到她小腿上。
学校人事给她录信息时,表格上有一栏"紧急联系人及亲属信息"。她填了自己的名字,电话留的是新号码。家人那一栏,空着。
办事的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同情——她以为她是孤儿。
后来这个误会传遍了整个学校。好心的同事帮她在学校对面找了一套小两室的房子,月租五百元,老式小区,没有电梯,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但窗户朝南,阳光好的时候能照到床尾。
邻居们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学校新来了一个女老师,姓颜。见面喊一声"颜老师",她点点头,嘴角微微弯一下,算是回应。
日子是慢慢暖起来的。
这里的孩子们跟她以前在部队见过的那些精锐完全不同——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鞋子磨破了边,回答问题的时候会紧张地搓衣角,但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溪水,干净得让人心疼。
她教语文,兼班主任,后来学校发现她能力强,又让她主管国防教育和双拥工作——大概是因为她身上那股子说不清的"兵味儿",站姿、说话方式、做事的利落劲儿,跟一般女老师不一样。
她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每节课前,她都要备课到深夜,教案写得密密麻麻,比当年背情报分析手册还认真。有老教师笑她:"小颜,你这劲头,教个小学至于吗?”他们学校是一所十二年一贯校。
她笑笑,没解释。
她不是"至于"。她是怕。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对不起这份工作,怕自己一停下来,脑子里就全是过去。
一晃十年。
她成了全校最年轻的副主任。三十四岁,不在是短发,留起了长头发,穿最最为白衬衣黑裙子,因为是梨形身材,不怎么穿裤子,不怎么化妆,不戴首饰。房子她用积蓄买下来了,产权证上写的是"颜红"。每月工资除了还房贷和日常开销,剩下的她全用来给家里人买东西——每年春节前,一个大包裹寄回老家,给母亲买的羽绒服、给嫂子买的护肤品、给哥哥买的保健品,一样不少。
不留电话。不写留言。不留任何联系方式。
包裹上寄件人那一栏,她永远写的是——"远方的人"。
她觉得,自己还不配与他们交谈,特别是那位甚至未曾有机会降临这个世界的小侄子。他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连这世间的第一缕阳光都未曾见过。对于全家人而言,他的到来曾是如此地令人期待,满载着希望与爱。然而现在,这一切只能成为心中永远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