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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初次交集

我的糖都给你,我的偏爱无例外

苏晴第一次注意到学校天台,是在开学第三周的星期三。

那天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她在跑了两圈之后趁老师不注意溜了出来。操场边的台阶往上走两层就到了主教学楼的后门,从那里上楼梯到六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锁是坏的,用一根铁丝随便拧着,一掰就开。

门后面是一大片平坦的水泥地面,四周围着齐胸高的护栏,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没有任何遮挡。站在天台边沿往下看,整个操场尽收眼底,红色跑道、绿色草坪、打球的小小身影、广播里放着的进行曲,全部缩成一副缩小的动态图画。

苏晴倚在护栏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她最近开始随身带打火机了,上次烫完黑痣之后烟盒空了重新买了一包,但实际抽得并不多。更多时候她只是叼着,让烟卷在嘴唇间慢慢被唾沫浸湿,再从嘴里拿下来揉碎扔掉。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大概是一种姿态,手里不捏着点什么好像站不住。

今天这根她点了。打火机"啪"地一声蹿出蓝色火苗,卷烟前端被烧红了一小圈,她吸了一口,烟从唇间涌出来,很快被天台的横风扯散,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靠着护栏,半个背脊贴着冰凉的铁管,仰头看天。九月中旬的天空很高,蓝得很轻很薄,像一张绷在画框上的浅蓝色棉纸。白云慢悠悠地飘,那种慢法让人觉得时间好像是静止的,什么都不会改变,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吸了第二口。烟味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带着苦涩的余味。

天台上有风,但不是那种能吹得人站不稳的大风,是持续的、绵长的、贴着皮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风,夏天的余热和初秋的凉意混在一起,吹久了额头会有点疼。苏晴没管额头的事,她把烟夹在指间,手肘撑在护栏上,低头看着操场。体育老师正吹着哨子让同学们集合,她看见江林在队伍里东张西望,大概在找她。

她没打算下去。

烟烧到一半的时候,天台那扇铁门忽然响了。

"吱呀"一声,锈蚀的门轴转动时发出一道尖锐的摩擦音。苏晴偏过头,看见那扇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然后一个高瘦的身影侧着身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他手里攥着一沓纸,其中有一张大概是刚才在门缝里被风抽走了,正打着旋儿往天台中央翻飞。

那个人追着那张纸跑了两步,弯腰去抓,纸被风带了一下往旁边又飘了半米。他往前一扑才捏住了纸角,直起身的时候衣摆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腰间一小截浅蓝色的衬衫布料。

然后他看见了苏晴。

他整个人顿住了。手里攥着那几张纸,镜片后面的眼睛因为认出了她而微微放大,目光在她指间那根燃着的烟上停了一秒,又移到她的脸上。风从他们中间横穿过去,把她吐出来的最后一点烟吹散在他的方向,他闻到了味道,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苏晴也没动。她夹着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大概五六米的距离,在天台的横风中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江维安先开了口。

"这里风大,"他说。声音不大,被风削掉了一些音量,但咬字很清楚,"容易感冒。"

苏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烟,又抬起来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以外的多余情绪,也没有劝她别抽烟或者质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就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星期三"一样自然。

她没说话,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碾在护栏的铁管上摁灭了。烟头的小火星在铁管表面擦了一下就熄了,留下一小道焦黑色的痕迹。她把烟头攥在掌心里,没有随地丢。

江维安的目光追了一下她攥烟头的那只手,然后收了回去。他走到天台另一侧的护栏边,把他那沓纸放在护栏的平台上,低头开始整理。风还在吹,把纸页吹得哗哗响,他用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把之前飞走的那张插回原位。苏晴隔了几米看见那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工整的解题步骤,有些地方用红笔做了批注,字很小很密,但每一笔都清楚。

天台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纸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响。苏晴靠在原来的位置上,把烟头收进口袋里,然后偏过头去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侧脸,鼻梁的线条在日光下很清晰,镜片边缘折着一小圈光,下颌微微收着,整个人被风吹着但不晃,站得稳稳的。他低头翻看那沓纸的时候很专注,手指按着纸边,偶尔抬一下手把被风吹翘的页角压平。

苏晴忽然开口了:"你是高三的。"

江维安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和她对上。"嗯"了一声。

"江林的哥哥。"

"嗯。"

苏晴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转向远处操场上正在整队的人群。她靠着护栏,双手插进皮衣口袋里,右手指腹上还残留着烟头的温热触感。"你上来捡纸的?"

江维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沓纸,把它们拢了拢,夹在胳膊底下。"竞赛笔记,刚才从窗户飘出来了。楼下没捡到,就上来看看。"

"竞赛?"苏晴侧了一下头,"什么竞赛?"

"物理。"

苏晴没有接话。她想起自己以前也参加过物理竞赛,跟着周老师集训了整整一个暑假,每天从早到晚泡在实验室里画受力图、做实验、算数据,最后拿了市一等奖。那枚奖牌现在应该还在老宅房间的抽屉里,跟那条四叶草项链放在一起。

她沉默了几秒,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红头发糊了一脸。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朵上那三枚银色的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江维安大概是看见了那几枚耳钉,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往天台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

"你……"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以前也是物理竞赛组的吧?"

苏晴转过身来看着他。风把她的头发和衣摆都往一个方向吹,她站在风里,红发飞扬,黑皮衣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那件领口洗松了的白T恤。她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审视,又有一点别的什么。

江维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了,垂下眼去看手里的笔记。他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过去能看见那排细密的阴影投在镜片内侧的玻璃上。

"周老师上次提过一句,说你以前很厉害。"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苏晴弯了一下嘴角,但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短促的、不带情绪的面部运动。"那是以前。"她说。

江维安抬起眼看了她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他转身走向天台那扇铁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又响了,吱呀一声,像在抱怨什么。他侧身从门缝里挤出去,铁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

合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又推开了,半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这里风真的很大,"他隔着那道门缝说,"你穿太少了。"

门合上了。铁丝重新绞住门锁,一声金属碰撞的轻响之后,天台恢复了安静。

苏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了的铁门。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额前碎发被撩起来,凉意贴着皮肤爬上去。她没觉得冷,但她确实穿得不多,皮衣底下只有一件薄T恤,站在天台这种四面无遮挡的地方吹了快二十分钟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扇铁门,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按亮。屏幕上是那张全家福,桂花树下面四个人,妈妈的裙摆飘着,苏渝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她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去,也往门口走。推开铁门的时候她加了点力气,门轴的声音比刚才江维安推的时候小了一些,大概是活动开了。她侧身挤出去,顺着楼梯往下走。六楼、五楼、四楼,到三楼的时候她经过一间教室,门开着,里面坐满了埋头做题的高三学生,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用白色粉笔勾勒的解析几何图形。她看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侧影,正低头写着什么,手边放着那沓被风吹到天台的笔记。

苏晴没有停,继续往下走了。

回到操场的时候体育课已经快结束了。江林正在草坪上跟几个女生跳皮筋,一眼看见苏晴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立刻抛下皮筋跑过去。

"你去哪了!我到处找你!"江林跑到她面前刹住脚,喘着气,圆脸上跑出了一层薄汗。

苏晴垂下手,把刚才在天台上攥了半天的烟头悄悄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没去哪。"

江林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追问,只是凑近了一些,鼻翼抽动了两下。"你身上有烟味。"

"嗯。"

"……好吧,"江林说,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那你以后少抽点嘛。我哥说抽烟对肺不好,你看他成天挂在嘴边教育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苏晴听到"我哥"两个字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跟上去,走在江林旁边,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汗湿的碎发贴在江林的额头上。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江林愣了一下接过来擦了擦脸,笑出一排小白牙:"谢谢晴晴!"

苏晴没说什么,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操场的风比天台上小,温度也高一些,太阳正在往西边偏,把整个操场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几个男生在踢球,球鞋铲起一小片草皮,泥点子飞起来又落下去。

下课铃响了。体育老师吹了集合哨,苏晴和江林并排站进队伍里。江林还在叽叽喳喳地说刚才跳皮筋的事,说那个谁谁谁跳得可厉害了,然后转过头来问她"你下次也来跳呗"。苏晴看着操场上那些朝四面八方散开的人影,那些笑着闹着跑着的蓝白色校服,耳边是江林停不下来的声音,风里混着草坪刚被修剪过的青草气味。

她"嗯"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江林听见了,眼睛亮起来转回去继续跟别的女生说"苏晴说她也来"。

苏晴站在队伍里,旁边的叶珊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往她手里塞了一颗薄荷糖。她拆开来含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冲散了残余的烟草苦味,舌尖麻麻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想起天台上那个站在风里整理笔记的侧影,和他隔着门缝说的那句话。

"你穿太少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皮衣。薄是薄了点,但也不是那么冷。

口袋里还有那颗没丢掉的烟头,跟之前那两颗糖隔着布料在同一个口袋里挨着。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烟头的滤嘴还带着一点余温,已经被她体温焐得凉透了。

她把手抽出来,什么都没拿。下午的阳光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深灰色,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地动。

那天晚上回公寓之后苏晴洗了澡,换了睡衣窝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江林白天塞给她的一个橘子,橘皮还有一点青,但已经熟了,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里面的果肉饱满地顶着皮。她懒得剥,就那么搁着,跟那本浅蓝色的留言册摆在一起。

手机放在膝盖上,她翻开微信,看见江林在"乱七八糟群"里发了一连串消息,全是表情包,一只圆滚滚的柴犬在地上打滚翻肚皮,配字是"快夸我"。叶珊回了一个"滚"字,江林又发了一连串哇哇大哭的猫。

苏晴看着那个柴犬表情包,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句号。

江林秒回了一个"!!你竟然回消息了"后面跟着一长串感叹号。叶珊也发了一条"稀奇",后面加了一个斜眼笑的表情。苏晴看着屏幕上的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江林在群里已经切换到"今天体育课苏晴说要跟我们跳皮筋你们听到了吗"的话题,叶珊回了一句"没听到,但跳的时候叫我"。

她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茶几上。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窗外的江面上浮着游轮的彩灯,一条一条地滑过去,像缓慢移动的发光虫子。她没有开电视,也没有放音乐,就靠在沙发靠垫上看着外面那些光。

茶几上的橘子被她的目光扫到,她伸手拿起来,指甲掐进橘皮里。一股清冽的果香炸开,裹着微微的苦涩气息弥漫开来。她一点一点地把橘皮剥干净,橘络也没挑,直接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得她眉心皱了一下,但下一瞬甜味涌上来了,跟酸搅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地化。

她吃完了一整个橘子,手指沾着黏糊糊的汁水,在睡裤上蹭了蹭。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备注名为空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是那棵桂花树的照片和她的"再说吧",时间已经过去快一个星期了。聊天记录里只有这两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两个不知道该不该开口的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关了手机。

她把身体往下滑了滑,陷进沙发靠垫里,侧过脸去看落地窗外的夜景。游轮已经开过去了,江面恢复了暗沉沉的黑色,倒映着两岸高楼上一点一点的光。她把那件黑色皮衣从沙发扶手下面拽上来盖在肚子上,皮质面料的凉意隔着睡衣贴上来,她缩了一下,但没有拿开。

闭上眼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了天台上的画面。风、纸页被吹翻的沙沙声、那个站在护栏边低头整理笔记的侧影,还有他隔着门缝说话时镜片后面那点微微的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靠垫的棉布壳带着洗衣粉的淡香,她在那股味道里慢慢松开了肩膀,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茶几上堆着的橘子皮散发出的果香还没散尽,跟窗外飘进来的夜风混在一起,在黑暗的客厅里安安静静地浮着。

窗外的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一小片,落在茶几上那本浅蓝色留言册的封面上。封皮上"苏晴同学,早点回来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在月光底下看得不太清楚,但能看见最后一排下面那行没有被遮住的、挺拔清瘦的小字,在黑暗里依稀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天总会亮的。

苏晴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轻而稳。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没有亮,再也没有消息进来。客厅里只有月光和窗外远处江面上游轮远远传来的、被二十八层削弱到极微弱的汽笛声,断断续续的,像隔了好几层水传上来的气泡破裂声。

那粒橘子糖的包装纸在口袋深处,跟她留在口袋里的另外两颗糖挤在一起。口袋被体温焐得暖烘烘的,糖的边缘被化了又凝住,黏上了包装纸的内侧,形成一小块透明的琥珀色糖渍。

窗外月光继续西移,从茶几上慢慢爬到了沙发边沿,又沿着靠垫的弧度爬上了苏晴搭在扶手外面的那只手。月光在她手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悄悄滑走了,把那个位置留给下一片从云缝里漏出来的、更亮一些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