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在天台上坐到了第四节下课铃响。
屁股底下的瓷砖被体温焐热了一小块,风吹过来的时候又凉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撑着墙缓了几秒才站稳。那颗橘子糖还在她口袋里,她隔着衣料按了一下,确认它还在,然后往楼下走。
五楼到四楼的楼梯拐角处,她碰见了江维安。
他正从四楼的办公室出来,手里又换了一个新的牛皮纸信封。看见她从上面下来,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苏晴没停,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掌宽。她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跟那天一样,很淡的皂角的涩。
"那颗糖,"她路过的时候说,"我收着了。"
她没看他是什么表情。但她余光瞥见他的耳根好像又红了。
到三楼的走廊时,教室门半敞着,里面传来李老头的声音,气急败坏的,带着那种压不住的粗嗓门:"太不像话了!这是教室,是课堂!当着老师的面撕课本,她这是要干什么?造反吗!"
苏晴站在门外听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了。
李老头正对着全班训话,手里攥着那半截化学课本的封皮,嘴唇还气得发白。看见苏晴推门进来,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顿住了,手里的封皮攥得咯吱响。
教室里鸦雀无声。江林坐在斜前方,朝她偷偷竖了一个大拇指。叶珊没回头,但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夏安安坐在第三排,唇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弧度,旁边陈媛和刘婷婷挤眉弄眼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晴,"李老头把封皮往讲台上一拍,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警告,"你跟我来办公室。"
苏晴跟着他出了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李老头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花白的后脑勺上几根头发翘着,从后面看过去像个被惹急了的秃毛鹌鹑。苏晴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皮靴在瓷砖上不紧不慢地叩。
办公室门一关,李老头转过身来,把门带上,指着一把椅子:"坐下。"
苏晴没坐。她倚在旁边的文件柜上,低头看着自己指甲上剥落的黑色甲油。
"苏晴,你跟我说实话,"李老头在她面前踱了两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没有了在教室里的那股火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疲惫,"你到底想干什么?"
"上课啊。"苏晴说。
"上课?上课撕课本?"李老头脚步顿住,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叹气,"你以前的班主任老张退休之前专门跟我交代过,说你是个好苗子,说你只是家里出了事,过了那个坎就好了。苏晴,你告诉我,这个坎你打算什么时候过?"
苏晴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李老头脸上的皱纹比上学期更深了,眼袋垂着,嘴唇干裂,大概是开学这几天累的。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呈不规则的浅褐色,爬在青筋凸起的皮肤上。
"过不去了。"她说。
李老头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但苏晴先一步开了口:"李老师,你不用管我了。反正以我们家的关系,学校不会开除我。你把我放最后一排,上课睡不睡觉撕不撕书都别管,给我一张桌子待着就行。我不会给班级惹更大的麻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李老头看了她很久,最后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喝了口水,又拧上。保温杯搁回桌面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
"你出去吧,"他说,"下不为例。"
苏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阳光很好,午休的铃还没响,几个值日生拎着拖把从旁边经过,看到她都躲了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林还是坐在她斜前面,饭盒盖子一掀,红烧肉的香味扑过来。江林夹了一块放在苏晴的面包包装纸上,苏晴这次没拒绝,说了声"谢谢"就吃了。
江林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憋出来一句:"你撕书的时候好酷。"
苏晴嚼着面包看了她一眼。
"但是,"江林声音小了半截,"你别再撕了呗,那个挺贵的。上学期我哥的课本被我弄湿了,重新买一本花了四十多块呢。我心疼了好久。"
苏晴嚼的动作慢了一拍。她把面包咽下去,说:"嗯,不撕了。"
江林立马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面包纸上。
那天下午风平浪静。化学课被调成了自习,刘老师大概是被气得不轻,请了半天假。苏晴趴在桌上睡了整整两节课,醒来的时候胳膊麻得像被人锯掉了一截。她甩着手肘活动的时候,发现桌面上又多了一颗糖。透明的包装纸,里面是淡粉色的,草莓味。不知道是谁放的,她看了一圈周围,江林正在埋头抄笔记,叶珊在跟前面的男生吵架。
苏晴把糖收进口袋,跟那颗橘子味的放在一起。
第二天,一切看起来恢复了正常。苏晴照常骑着机车来上课,照常把头盔挂在车把手上,照常穿那件大了一号的黑色皮衣,照常走进高二三班的教室坐到最后一排。唯一的变化是她的化学课本换了一本新的,封皮上用黑色记号笔写了"苏晴"两个字,笔迹潦草,一笔拉得老长。
中午吃过饭之后,她去了一趟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被人堵住了。
三个男生,穿着高三的校服,带头那个个子很高,大概一米八出头,剃着寸头,眼角有一颗黑痣,靠着墙正抽烟。他旁边两个稍微矮一点,但也都人高马大的,校服拉链敞着,里面的T恤领口歪歪扭扭地露出来。
苏晴认得他们。高三出了名的几个混子,跟校外的社会青年走得近,平时在校内横着走,谁惹了他们挨顿揍是常事。带队那个外号"黑痣",真名叫什么没人关心,反正大家都这么叫。
黑痣看见苏晴从卫生间出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朝她脸上吐了一口烟雾,笑了一下。
"哟,这就是苏家那个大小姐?"他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的红头发滑到她的皮衣上,又滑到她的脸上,"听说你昨天挺威风啊,当着老师的面把课本撕了?牛逼啊。"
苏晴站在原地看着他,没说话。
黑痣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一些。烟味混着他身上的汗味和劣质香水味涌过来,浓得让人反胃。他低头看着苏晴,嘴角的笑往一边扯着,露出半颗泛黄的犬齿。
"不过大小姐,我劝你收敛点。这是我们海市一中,不是你家那个什么苏氏集团。你爸你妈都死——"
他没说完。
苏晴出手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她旁边那两个跟班都没反应过来。她右手从皮衣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间夹着一根烟,就是之前在卫生间门口顺手摸出来的那根,还没来得及点。她左手已经掏出了打火机,拇指一擦,"啪"地一声蓝火蹿起来,点燃了烟卷前段。
然后她右手往前一送。
烟头带着火星的那一端直接摁在了黑痣的左脸颊上,在他颧骨下方那块皮肤上碾了一下。
"——嘶啊!"
黑痣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三大步,手捂住脸,眼睛瞪得溜圆。指缝下面露出来的那一小块皮肤瞬间红了,正中间烙出一个烟头大小的焦黑色圆点,边缘翻着浅粉色的烫伤痕迹。他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难以置信,又变成了暴怒。
"你他妈——"他捂着脸,另一只手扬起来就要打。
苏晴没有躲。
她把那根摁灭了的烟头从他脸上拿开,碾在旁边的墙壁上摁灭了,随手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她抬起眼看着他,眼神里一丝波澜都没有,像在看一只因为自己不小心踩了钉子而在那跳脚的狗。
"你再说一遍。"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可她说话的时候,左手已经插回了皮衣口袋里。皮衣的口袋很宽,从外面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黑痣的手悬在半空,红着眼看她,那只手在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旁边两个跟班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上来。
黑痣瞪了她三秒。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和凶狠一点一点地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夹杂着忌惮和不可思议的神色。他没有再出手。他咬了咬牙,捂着脸从苏晴旁边撞了过去,肩膀重重地蹭过她,把那两个跟班带着一起走了。
苏晴站在原地,听着三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还残留着烟头的温度,带着一点焦味。
她把那只手插回口袋里,继续往教室走。走了两步,碰见了从对面过来的江维安。
他站在离她大概五米远的地方,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黑痣他们消失的方向,又转回来看她。他的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个黑痣,"他说,声音压得低低的,"他以后会找你麻烦。"
苏晴从他身边走过去:"让他来。"
她走出去三步的时候,听见江维安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她耳朵里。
"下次拿烟头烫人的时候,别烫脸。烫手背,不留疤。"
苏晴的脚步顿了一瞬。她偏过头去看他,江维安已经抱着那摞作业本拐进了旁边的办公室。白衬衫的下摆在拐弯的时候扬起来一角,露出后腰处一小截洗得发白的裤腰。
她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极淡的,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秒钟就平复了,但确实弯了。
下午第三节体育课,苏晴照例没去。她在教室里待着,趴在桌上补觉。但她没睡着,因为陆陆续续有人从操场跑回来看她,借口要喝水要拿东西要上厕所,反正就是经过走廊的时候往三班教室里探头探脑地瞧。
"就是她?"
"对,就是那个红头发的。"
"听说她把黑痣的脸烫了?"
"真的假的?黑痣那种人她也敢惹?"
"我去,那以后谁敢惹她啊……"
苏晴把脸朝墙壁翻了个面,用校服外套把头整个罩住了。外面的声音隔着一层布料朦朦胧胧地传进来,她还是能听见,但她懒得去管了。
这节课还没下,关于"红头发的苏晴用烟头烫了高三老大"的消息已经像长了腿一样跑遍了海市一中每个角落。从高一的教室到高三的精英班,从食堂到小卖部,从操场到车棚,没有人不知道。
"苏晴"这个名字以一种她意料之中的方式,重新被全校记住了。只不过以前提起这个名字,后面跟着的是"年级前三"、"学霸"、"竞赛金奖";现在提起这个名字,后面跟着的是一句意味深长的"不好惹"。
课间的时候,江林从前排弹回来,凑在她耳边小声说:"有人说黑痣去医务室了,脸上起了个泡,护士给他上了药,他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陈媛刚才从走廊跑过去的时候跟我说,夏安安听了这事吓得脸都白了,一整个下午都没敢出教室门。"
苏晴"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在本子上画小人。她画的是一个火柴人拿着烟头追另一个火柴人,被追的那个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江林趴在她桌边看着那个画,笑得肩膀直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叶珊从前排转过来,把一个苹果放在苏晴桌上。洗过的,红红的,上面还挂着水珠。她没说话,但看了苏晴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
放学的时候,苏晴走出教学楼往车棚去。路上碰见的人看她的目光跟上个星期全然不同了。以前是好奇中带着审视,现在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远不近的打量。她走过的地方,前面的人会自发地往两边让,没有人敢在她旁边大声说话。
她走到车棚,把头盔戴上。头盔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她跨上机车,发动引擎,黑色的车身在夕阳底下泛出一层金红色的光。
引擎轰鸣起来的时候,她余光看见车棚边上站着一个人。浅蓝色的衬衫,细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大概是刚买了什么东西回来。江维安站在那里,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看她。
苏晴偏过头,透过头盔的面罩看了他一眼。她没停,把车头一拐,机车滑出了车棚,融进了校门口放学的人潮里。引擎声在她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尾音,混着傍晚的风和远处传来的广播声,在梧桐大道上渐渐散开。
晚上回到公寓,她站在玄关脱鞋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但那串数字她认得——她能倒背如流。
她看了三秒,没接。电话响了十二声自动挂断了,然后进来一条短信。
短信只有一行字:"我听说了。晚上让李婶去给你做顿饭。"
苏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照得更明显了。她拇指悬在输入框上面,悬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扔在了茶几上,没回。
但她也没有把那条短信删掉。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她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的阿姨,系着围裙,手里拎着两大袋食材,笑眯眯地看着她。
"大小姐,先生让我来给您做顿饭。您想吃什么?"
苏晴站在门口,看着那位阿姨。她在苏家干了十几年,以前最喜欢做的就是糖醋排骨,苏晴每次能吃两碗饭。她站在玄关的灯光里,身上的围裙还是老宅厨房里那条,蓝底白花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随便吧,"苏晴说,"糖醋排骨。"
李婶笑着应了一声,拎着东西进了厨房。厨房里很快响起切菜声和油锅的滋啦声,一股熟悉的酸甜气味慢慢弥散开来,填满了那个冷清了一整周的公寓。
苏晴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厨房的暖光从门口斜过来,把她蜷成一团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两颗糖,橘子味的和草莓味的,一左一右摆在茶几上。两颗糖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泛着光,透明包装纸折出细碎的亮星。
她伸手按了一下那颗橘子糖,把它推到茶几正中间。
厨房里李婶哼起了一首老歌,调子模糊不清的,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苏晴靠在沙发靠背上,听着那歌声,听着油锅里的翻炒声,听着窗外的晚风把晾衣架吹得吱呀响。
她没有哭。但她的眼角有点热。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安静地待了很久。
茶几上那两颗糖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两粒小小的、被谁特意搁在那里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