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茉莉花茶带来的暖意只持续了一个晚上。
苏晴回到公寓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纸杯,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几圈淡淡的水渍。她把纸杯扔进垃圾桶,然后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面发了很久的呆。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红发,耳钉在灯光下反着一星冷光,嘴唇是苍白的,唇釉早就吃东西的时候蹭没了。
她盯着镜子,忽然抬手,用力搓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搓到发红,搓到嘴唇边缘泛起一圈白皮。
她在想什么?跟着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去喝奶茶,还接了人家递过来的茶?三分糖,去冰,茉莉花香——她以前喝的那些东西,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凭什么一个高三的男生会知道?江林说的。一定是江林说的。可江林怎么会知道她喜欢什么口味?她跟江林也没熟到那个地步。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指尖插进头发里,用力揪了一下。头皮被扯痛了,她才松开手。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凌晨两点。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地滑过去,笑点哭点一个都够不到她,手指机械地上滑、上滑、上滑,屏幕的蓝光把她半张脸映得发青。最后她手机砸在胸口上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脖子拧着筋,动一下都疼。
她没打车。骑着那辆黑色机车去的学校。
引擎声在清晨的梧桐大道上炸开的时候,周围那些慢悠悠走着的学生全都吓得往路边靠。苏晴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红发在头盔后面飞扬,黑色皮衣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件领口洗松了的白T恤。她一个急刹停在车棚边上,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手上,谁也没看,径直往教学楼走。
进了教室,江林还是坐在老位置上朝她挥手笑。桌上还是一瓶牛奶,今天是香蕉味的。
苏晴在桌边站了两秒,没坐下。她把那瓶牛奶拿起来,放在江林桌上,声音很平:"以后不用给我带了。"
江林的笑僵了一瞬:"啊?为什么?"
"不饿。"
江林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苏晴已经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她把书包往地上一搁,往墙上一靠,摸出手机开始刷。屏幕壁纸上那张全家福明晃晃地亮着,桂花树、四个人、被糖塞鼓的腮帮子。她盯着看了三秒,把手机翻了面扣在桌上。
叶珊从前面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江林一眼,最后目光落回苏晴身上。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手里转着的笔停下了。江林扁了扁嘴,把牛奶收进了自己的桌肚里。
上午第一堂课是化学。教化学的刘老师是这学期刚调来的,三十出头,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板书一笔一画写得极工整。他站在讲台上,翻开教案,抬眼扫了一圈底下,目光在苏晴那头红头发上停了大概半秒,然后移开了。
"今天是新学期第一节化学课,我们来回顾一下上学期期末的重点。哪位同学愿意上来默写一下化学方程式配平的基本步骤?"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举手,这种当众默写的活儿谁都不想干,万一写错了等于在全班面前丢人。刘老师扫了一圈,目光最后停在了最后一排。
"那位红头发的同学,"他推了一下眼镜,"你上学期期末成绩不太理想吧?上来写写看,我看看你基础怎么样。"
整个教室的空气像被什么抽走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最后一排,转向那个靠着墙、翘着腿、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的红发女生。
苏晴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抬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嗒、嗒,不紧不慢的,像是根本没听见老师在叫自己。
"同学?"刘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那个红头发的女同学?"
江林在斜前面扭过头来,偷偷朝苏晴比口型:"叫你呢——"
苏晴把手机翻过来按亮,看了一秒,又按灭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讲台上的刘老师。目光平直的、冷淡的,像在看一堵墙。
"我叫苏晴。"她说。
刘老师顿了一下:"好,苏晴同学,请你上来。"
"不上。"
教室里响起一阵极低的骚动,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忍不住从课本后面探出头来看。夏安安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抱着手臂往后靠了靠椅背。
刘老师皱起了眉,金边眼镜后面的目光严厉了几分:"苏晴同学,这是课堂,老师让你回答问题你就应该——"
"我不配。"苏晴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懒散,"我上学期期末考了倒数第一,你让我上去写方程式,不是给你自己添堵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进了锅里,整个教室炸开了低声的窃笑。有人"噗"地一声没憋住,赶紧捂住嘴。江林扭头看着苏晴,眉头拧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叶珊没回头,但后背明显绷直了。
刘老师的脸涨红了。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拍,声音沉了下来:"苏晴同学,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在我的课堂上,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你看看你,染头发、不穿校服、上课玩手机——"
苏晴"哗"地一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声响,刺得人牙酸。她个子不算特别高,但站起来的时候那一瞬间的气势让整个教室都安静了,连窃笑的人都不笑了。她把扣在桌面上的手机揣进裤兜,往前走了两步,在过道中间站定。
"刘老师,"她说,声音不低不高,刚好能让全班都听得清楚,"你知道我以前什么样吗?"
刘老师被她问得哽了一下。
"我以前是年级前三,拿过化学竞赛市一等奖,给你做助教都够格。"苏晴偏了一下头,那头红发在日光灯下泛着冷调的光,"但那都是以前了。现在的我就是倒数第一,不学无术,混日子。你拿你那套'学生该有的样子'来教育我,不如留着去教育那些还有救的人。"
她从书包里把那本崭新的化学课本抽了出来。封面上"化学"两个烫金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翻开第一页,第一页还空着,什么都没写,连名字都没签。
"至于课本——"
她两只手各捏着一边的封面,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那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撕开。紧接着又是"刺啦""刺啦"几声,她面无表情地把课本一页一页地撕下来,撕下来的纸页飘落在地上,散了一地,白的、彩印的、带着化学方程式和分子结构图的,全在她脚边铺了一层。
教室里安静到了极致。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江林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叶珊终于回了头,眉头紧紧拧着。夏安安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唇微微张开。连后排那几个平时最闹腾的男生都噤了声,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出声。
苏晴撕完最后一页,把空荡荡的封皮往地上一扔。纸页飞散开来,有几页飘到了过道另一边。
她抬眼看向讲台上的刘老师。刘老师的脸已经不是红了,是白中透着青,嘴唇哆嗦着,金边眼镜下面的目光又惊又怒。他想说话,但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嗓子眼,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苏晴没再看他。她拍了拍手上的纸屑,往教室门口走。皮靴踩在散落一地的纸页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你给我站住!"刘老师终于找回声音了,拍着讲台,"苏晴!你给我站住!我这就去找你们班主任——"
"随便。"苏晴头也不回地拉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外面的走廊光泄进来,把她纤细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满地碎纸上。她偏了一下头,侧脸被走廊的光映得半明半暗,嘴角挑了一下,不笑,倒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道口子。
"反正在这个学校,没人能开除我。"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留下一整间教室凝固的空气,和满地狼藉的、被撕碎的书页。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那些纸吹得翻动,哗啦哗啦地响,像一群扑腾着翅膀的白蛾子。
走廊里空荡荡的。上课时间的楼道安静得像一口深井,只有她的脚步声,笃、笃、笃,一下一下踩在瓷砖上,回声撞着墙壁折返回来,又撞进她耳朵里。
她其实没想好要去哪。出校门?翻墙?还是就在这栋楼里找个没人的角落待到下课?她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她没看,大概是江林发的。
她上了三楼,又上了四楼。海市一中的主教学楼一共六层,越往上越安静。高一在二楼,高二在三楼,高三在四楼和五楼。她沿着四楼的走廊慢悠悠地走,经过高三一班的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人正在讲数学压轴题的解法,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地敲。
她继续往上走,走到五楼。五楼是高三的几个精英班和一间废弃的音乐教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一半,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操场上传来的哨子声和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
苏晴走到那扇窗前站定了。她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翻遍口袋才想起来打火机在机车储物箱里。她含着那根没点着的烟站了一会儿,最后把它从嘴上拿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的、刻意放慢了的脚步声,从楼梯口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苏晴没有回头,手撑在窗台上,看着楼下操场上那些蚂蚁大小的人影在跑圈。
脚步声在她身后两米的地方停了。然后是几秒钟的沉默,沉默到苏晴以为那人走了,才有一个声音响起来。
"刚才五楼没人的,只有这里。"
声音清朗、干净,带着一点点不确定的试探,像在小心翼翼地碰一块看起来就会割破手的碎玻璃。
苏晴偏过身,看到了江维安。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扣着,校服外套搭在手上,那副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起来像是刚从办公室领了什么资料回来。
苏晴看了他一眼,又把脸转回窗外。"你不是应该在高三上课?"
"课代表去办公室搬资料,"他抬了抬手里的信封,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路过楼梯口看见你上来了。"
"路过五楼?"苏晴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没什么温度的戏谑,"高三四楼就够了,你路过到五楼来?"
江维安没有辩驳。他只是走近了两步,但也没有靠得太近,站在离她大概一步半的距离上,跟她一起看着楼下的操场。风从窗口灌进来,把他衬衫的衣摆吹得微微鼓起来。苏晴余光扫到他,他的侧脸轮廓很柔和,鼻梁上架着眼镜,从侧面看镜片边缘折出一小圈光。
"化学课,"他说,声音很平静,"刘老师是新来的,不知道你的情况。你要是——"
"我的情况?"苏晴打断他,偏过头来看他,"我什么情况?"
江维安迎上她的目光。那双褐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安安静静的,没有闪躲,也没有咄咄逼人,就像一潭水,深冬的潭水,表面结了薄冰但底下还在流。
"心情不好的时候,"他说,"吃甜的比撕书管用。"
苏晴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她心里那口井,咚的一声,回声一圈一圈地漾开。她想起来那个天台,那根没点着的烟,那个递糖给她却被她捏碎的人。原来是他。
"那颗糖,"她慢慢地说,"是你。"
江维安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从口袋里掏了一下,摸出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包装纸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琥珀色的糖体在日光下微微泛光。他把糖放在窗台上,放在苏晴的手边,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要是觉得橘子味太甜了,"他说,"还有别的味。江林书包里全是,我昨天去她房间的时候看见的。"
苏晴低头看着那颗糖。橘子味。跟那天在天台上一模一样。她没有拿,也没有推开。
江维安没有等她回应。他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朝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侧过头来,镜片后面的目光从肩头递过来。
"刘老师那边,你要是担心,我可以帮你跟我班主任说一声,他认识刘老师。"他说完这句,大概是觉得自己多事了,耳根有点泛红,"不过你大概也不担心。"
他的脚步声往楼下去了,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苏晴站在窗口,风还在吹,把她的头发和衣摆一起往后带。她低头看着窗台上那颗橘子糖,阳光照在透明的包装纸上,把那颗糖映得亮晶晶的。她伸手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一下,很轻,就几克重。拇指把包装纸的一角捻开,露出里面浅橙色的糖体,果香淡淡地散出来。
她没吃。但也没有扔掉。她把那颗糖攥在掌心里,塞进了皮衣口袋。
手机又在兜里震了,震个不停。她掏出来一看,锁屏上挂着十七条微信消息,全部来自同一个群聊——"江林建的乱七八糟群",群名还是江林自己起的。最近的一条消息是江林发的:"苏晴你在哪!!李老头找你!!"
下面紧跟着叶珊的一句:"你没事吧?"
再往下是江林的连续刷屏:"你别乱跑啊我去找你!""我看到你上楼了你在哪一层?""回我回我回我!"
苏晴盯着那些消息看了几秒,拇指在输入框上悬了悬。最后她按着语音键说了一句话,松手发出去:"天台,别告诉李老头。"
三秒之后江林的语音回过来了,声音又急又快:"好!我帮你糊弄过去了我就说你去厕所了!你别走啊我下课去找你!"后面跟着一连串的"啊啊啊你吓死我了"和"刘老师气得脸都绿了"。
苏晴把手机锁了屏。她靠着窗台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瓷砖是凉的,坐下去的时候尾骨被硌了一下,她也没换姿势,两条腿伸直了搁在地面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那根日光灯管。
她伸手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糖。隔着衣料,指尖能感觉到一个圆圆的小凸起,硬硬的,带着包装纸微涩的触感。
她把手抽出来了。
楼下的操场传来下课铃的声音,一阵激越的电音从喇叭里炸开。紧接着整栋教学楼像被按了启动键一样活了过来,桌椅摩擦声、脚步声、笑闹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那五分钟的寂静彻底淹没了。
苏晴坐在地上,听着那些声响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她包围在里面。她闭上眼,把后脑勺靠在冰凉的墙面上。
口袋里的那颗糖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粒小小的、琥珀色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