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
梅花深处,薛蒙仰头看了满天飞霜,忽然不想再往前走了,手中酒坛砸落,直挺挺地躺倒在雪地里,风雪迷住了他的眼,未尽的泪水凝成了薄薄的霜絮。
过了一会儿,阖眸,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睑,无语凝噎,脸上沾染的霜絮被潸然滑落的热泪融化,他知道方才梦到的“墨燃”,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踏仙君一动不动地立在屋脊上,斗篷被呼啸而过的大风吹得猎猎飘摆,他望着薛蒙远去的方向,抬手触上胸膛,一时无法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今夜不是个好天气,他像一尊没心没肺不知冷暖的木雕泥塑,任由霜雪将他覆盖。
前世的巫山殿,最后只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空空荡荡,他不知自己屋里的香炉曾经摆放的位置,也穿不上少年时半旧的衣衫,有时他脱口而出的一句笑话,周围也都是一张张恭敬紧绷的脸,无人知他,无人懂他。
踏仙君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死生之巅,临走前又去了半山腰上的圣女庙,于暗处观望,庙堂内到处都是避难的流民,他们井然有序地各自蜷缩一角或躺坐或跪拜,案前香火缭绕,无人妄语。
待夜深人静,踏仙君才慢慢从暗处掠至殿前,黑眸凝望香案后方供奉的那座栩栩如生的圣女神像,乃楚晚宁亲手塑型雕刻,是以形貌神态与真人相差无几,慈眉善目,不怒自威。
“如若前世……”如若前世,你早点出现,又会怎么样呢?
他轻叹一息,没有再说下去,睫羽低垂,闭目阖实。
可惜,从来就没有什么如若,前世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这是他自己选的路,硬着头皮也要走下去,不言败,亦不言悔。
踏仙君负手立了良久,他从不喜香火之息,最终却还是做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一只手从案面闲置的香柜里抽了三支细香,火诀焚香点燃,俯身跪在神像前,持香稽首长拜,磕了三下。
他也不知自己要祈祷什么,是愿神救赎,还是自我赎罪?
踏仙君起身,帽兜之下的那张脸抬起,神情庄严将三支细香插入案面的香炉中,最后再看一眼圣女神像,仿佛了却了一桩多年心愿,拂过斗篷黑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蜀中,朝着昆仑踏雪宫的方向疾速飞掠。
避开踏雪宫巡逻的高手,往北走就是昆仑之巅,远处雾凇沆砀,地上雪籽湍急,风雪中的天池朦胧岑静,水雾弥漫,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寒刺骨,而且这里也是前世楚晚宁战死的地方。
天际浩渺,雪域长空,在这个无人瞧见知晓的地方,踏仙君静立片刻终是对着天池,行礼跪拜了三下,继而起身,头也不回地飞身掠至昆仑山巅灵气最充沛丰盈的地方,双掌祭出人间至强的雄浑灵力。
时空生死门,即将开启。
另一边,死生之巅的皓雪纷扬飘落,覆盖了糊里糊涂醉躺在雪地里的薛蒙,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撑了一把鲜红色的油纸伞从风雪中走来,将伞倾斜,投落在他的上方。
薛蒙迷蒙着眼,瞧见了一张神色担忧的面孔,温婉柔和,他咕哝一声:“娘……”
“蒙儿,怎么喝成这样?”王夫人撑着伞,将儿子从地上扶起来,薛蒙趴在娘亲的一侧肩头上,含着酒气否认道:“娘,我没醉……”
“娘知道。”王夫人当没听见,指尖揉了揉儿子泛疼的额角,柔声哄着他回屋歇息,薛蒙嘟囔几句顺从地点头,母子俩相互搀扶着,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地往屋内走去,
寝室里,好不容易将薛蒙哄睡着了,王夫人绞干湿帕替他摸了摸脸蛋,才动手小心翼翼拿开他怀里紧紧揣着的灵位,指尖触过“墨燃”二字,眼眶湿润,泪雾氲氤。
半晌,王夫人眨了眨眼,拭净眼角湿润的泪痕,把灵位置于在旁边的案面上,祭香,薄烟袅袅升起,缭绕于灵位前,迷离扑朔。
只是薛蒙宿醉睡下没多久又被人吵醒了,风吹罗帷起,风落苏幕遮,薛蒙睡眼惺忪地瞪着眼前不请自来登堂入室的踏雪宫大师兄,他这几日都在协助死生之巅安置流民。
对方支颐脑袋,倚案斜坐,腕上银铃璁珑的那只手拎着羊皮袋子在浅酌,一双碧玉眼眸望着对面盘腿坐在床上的薛蒙,脸上笑意浓深:“听说有人半夜借酒消愁把自己喝晕在雪地里,我便顺道过来看看。”
说话的正是梅含雪,他扬起手里的羊皮袋子,冲薛蒙眨了眨眼:“还喝么?”
“……”薛蒙一愣还未答言,梅含雪身后又传来了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另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薛蒙需要歇息,你别闹他。”
梅含雪斜睨眸子,回头望向身后出现的那个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男子,只是眉眼凝霜,气质清清冷冷的,话不多,他伸手没收了梅含雪的羊皮袋子,转身又离开了房间。
两个身形样貌长得一般无二的人同时出现在薛蒙面前,而他神情淡淡的,看上去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梅含雪眯起眼睛,笑问道:“嗳,子明,我们有两个人,你不吃惊吗?”
“……哦。”薛蒙皱着眉用力想了想,一脸深思熟虑的神情后,他道:“小白告诉过我,你是只花蝴蝶,油头粉面,最喜招惹庸脂俗粉。”
花蝴蝶是小白给踏雪宫“大师兄”起的浑名,私下里经常吐糟,薛蒙耳濡目染,稍加留意自然也能分辨得出两人气质上的不同。
“……白姑娘真是,额……慧眼识人。”梅含雪摇了摇头,笑叹一声:“想不到醉了之后,你脑袋反而变聪明了。那有没有觉察到,那天在丹心殿上,替你挡剑的是我大哥。”
薛蒙回忆了一下:“但那天他使用的武器也不是银的,而是……蓝的。”
“没错。”梅含雪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我是水木灵核,我哥是水火灵核,那把剑叫朔风,你见过的。那天他生气了,情急之下便往剑上注了灵流,但我哥那人其实不太喜欢下狠手,所以有时我们俩会换着用……”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薛蒙瞧着好像对此没有太大的兴趣,失了平日的飞扬跋扈,变得沉默寡言。
梅含雪思绪游离,薛蒙盘腿坐久了,有些麻,便伸直一条腿,盯着梅含雪看了一会儿,眼神有些飘忽,喃喃问道:“你哥,待你如何?”
“……挺好的,我不太爱看旧情人哭闹,那些应付不掉的女人,都是他替我挡的。”梅含雪回过神,微笑道:“他这个人做事比我干脆,从不拖泥带水,也没什么情趣,一大把年纪了连个姑娘都没牵过。不过呢,我知道……”
他故意卖个关子:“他对你的小师妹倒是蛮欣赏的,每次提及白姑娘时,语气都不自觉温和了许多。我在想,要不让我们宫主去跟楚宗师提个亲吧,把白姑娘许配给我哥,咱俩也做个亲家……”
“我呸——你想得美,谁要跟你做亲家!小白是我师尊的,不外嫁!让你哥趁早死了这条心!”薛蒙气哄哄地啐了他一嘴替自家师尊宣示主权,而后紧接着就问:“对了,你哥叫什么?”
“梅寒雪。”梅含雪并不在意,音色温雅:“寒冷的寒,实至名归。”
薛蒙叨叨:“你们闲得,为啥要整这一出幺蛾子……”
梅含雪道:“方便行事。有些事两个人做没什么稀奇,反之若是旁人都以为出自一人之手,便会觉得此人高深莫测。宫主有意安排的,从小就这样带我和我哥,我和他一直随身带着人皮面具,一方以真容示人,另一方便换上,一晃就是二十多年,但我哥他总说我在外面欠的风流债太多,搞得他连出门看到那些女修都要绕道走。”
薛蒙没有体会过被女修环绕的滋味,事情上他觉得自己和那位大哥梅寒雪的情况差不多,除开亲娘和小白不能算在内,一大把年纪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
而且,这种事情也没有什么好炫耀,于是薛蒙沉默了一会儿,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梅含雪,又问:“当时那种情况,所有人都不相信死生之巅,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梅含雪叹了口气,抬起系着银铃的手,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薛蒙的眉心,第一次讲述自己的身世:“因为你爹爹和阿娘,救过我母亲的命……”
梅含雪的母亲是碎叶城的人,当年碎叶城内厉鬼很多,他母亲生下兄弟俩后就把他们送到昆仑踏雪宫,后来城内闹邪祟,死伤惨重,他母亲好不容易逃出来却断了一条腿,一路颠肺流离身无分文,行至昆仑山脚下已经奄奄一息,正好遇到第一次来踏雪宫拜访的薛正雍和王夫人,他们不问身世缘由,直接拿出最好的药医治她,得知他母亲前来寻子还亲自背她上了昆仑山,但他母亲已回天乏术,所幸兄弟俩得以见到了母亲最后一面。
薛蒙愣愣听着,一时无言,外面的风吹动了檐角下的风铃,泠泠如流水。
“这些年,伯父伯母一直说不必言谢举手之劳,后来时间久了,可能甚至连他们淡忘了此事,但我和大哥会永远记得。”梅含雪抬起碧眸看了薛蒙一眼,面目柔和,额间的红色水滴坠熠熠生辉,瞧不见半点伤痛,“说实话,伯父伯母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出色的掌门和掌门夫人。”
“我爹娘自然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薛蒙有些哽咽了,还有师尊,小白,墨燃,师昧……
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脑子里努力笨拙地回忆着他们相处时的一言一行,一点一滴,一颦一笑,一恼一怒。
昔日他习惯了楚晚宁的冷倔,小白的闹腾,墨微雨的灼热,师明净的温柔,昔日他有师尊,有小师妹,有堂兄,有挚友。
忽如一夜雨打萍,山河破碎风飘絮,雨停了,只有他一个人还站在原地,其他人都消失不见了。
薛蒙额头贴着膝盖,整个人都在细细发抖,唇齿呜咽着:“回来吧,不要留我一个人……”
如果故人能归来,他愿倾其所有,还故人济济一堂,一晌贪欢。
梅含雪见状叹了口气,抬起拂上他的耳鬓,正想说些什么,屋外轰隆一声惊雷闷响,大地震颤,持续了好一会儿,仿佛雪原深处某只巨兽正在苏醒,随时吐息喷薄,一吞日月。
梅含雪暗道不妙,薛蒙也没了悲伤的心思,两人一起出了房门,便见他兄长梅寒雪手握佩剑快步走了过来,面色凝重地对梅含寒道:“宫主急召,速速回宫。”
梅含雪愕然:“怎么了?”
薛蒙也问:“刚刚……那是什么动静?”
素来清冷的梅寒雪此刻阴郁着脸,解释道:“昆仑山东北方向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神秘法阵,与白姑娘在天音阁上方施展时空门时出现的上古法阵几乎一模一样。墨宗师先前说得没错,幕后之人在蓄意开启时空生死门。”
昆仑之巅,踏仙君立在万仞高空中,黑袍广袖如泼墨翻涌纷乱,他眯起眼睛,掌中灵力倾注发挥到极致,慢慢撕拉扯开另一个看不见的时空。
“轰”地一声巨响,几许沉寂,紧接着天池水流狂涌倒灌,昆仑雪崩,黄云卷地,朔风漫天。
曾经,楚晚宁来到这个红尘时只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后来师昧煞费苦心修复裂痕也跟着进入此尘世,这两次时空裂开的创伤轻微,鸿蒙之力很快就将其恢复原状,哪怕后来蛟山上,徐霜林借助五大神兵摆阵以及最后一道龙女的神力打开了一道大天裂,也仅是暂时击破了两个红尘之间的壁垒。
与小白不费吹灰之力轻松撕开的时空裂缝不同,踏仙君凝聚全身灵力才慢慢撕开一道大口子,天空霎时猩红弥漫,两个太阳和两个月亮同时冉冉升起,泛着尸白色的虚弱光亮,高悬于苍穹之上。
江南漠北,天涯海角,从无常镇、扬州城、飞花岛、桃花源,到孤月夜,无悲寺,踏雪宫这些大门派一时间几乎整个尘世的人都停下了手上的事情,仰头望着奇诡可怖的天象。
不管愿不愿意相信,这一刻几乎所有修士都清楚地看到了一个事实:时空生死门,真的开了。
南屏深山,茅草屋内,小白意识昏沉地躺在榻上,脸上神情痛苦,气色苍白,额间冒着细密的冷汗。
楚晚宁仰望了一眼窗外天幕被撕裂的景象,眉间隐忧连连,隔着床榻的金光结界,双手输送灵力帮小白对抗两界交错重叠带来的天道排斥,使得她的龙魂可以一点点平稳契合另一个尘世的气息,两者相搏,碾压。
那个尘世本就是小白自戕所创造的,若是天道容不下,只能强行激发她的应龙之力夺回那个尘世的主宰权,可如此一来,小白势必会再度置身因果,重蹈覆辙。
楚晚宁蹙眉沉默着,一时陷入了两难抉择的境地。
墨燃御气凭虚,布满血腥之气的瞳眸闪着激越而疯狂的光,他被华碧楠前前后后催心惑意了好几回,生而又死,死而又活,灵魂记忆更是抹的支离破碎,体内仅有一缕识魂在做支持,整个人比从前更加疯狂,不可理喻,毁天灭地。
很快的,黑色流云覆盖了半壁江山,踏仙君仰起头来,哈哈长笑,但他不知道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发笑,头脑乱做一团,胸臆中只不断地有主人所下的命令在盘旋环绕。
他看着滚滚黑云之下那一层晶莹剔透的结界,眯起眼睛,唇齿之间拧出一痕冷笑,而后抬手召唤不归,指尖在刀身上一节一节擦亮,朝着两个红尘相阻的结界狠戾劈落。
死寂须臾,腹地轰鸣,万象奔踏,时空生死门终于彻彻底底地被他打开,斩断,绞碎,霎时间山河变色,凶狠霸道的灵力与不归的神武之息,将这个裂口扩大得非常彻底,百年之内都绝无可能封合。
任务完成了!
踏仙君立在疾风狂涌的天裂裂口,眯着眼睛,回头瞧了这个红尘一眼,顿了顿,转身迈进了真正属于他的那个世界。
当耳边呼啸的风声停息时,他抬眸,一片茫茫皓白映入眼帘,他又重新回到了那个自己称帝称王的世界,回到了前世的昆仑踏雪宫。
“恭迎帝君陛下归来。”踏仙君立在榛榛莽莽的雪原上,大批拥蹙朝他奔来,在雪地上接二连三犹如潮汐般三跪九叩,向他磕头。
他没有吭声,鹰隼般的眼睛盯着扫过那一排排裹着黑斗篷的修士,一直蔓延到山脚下去,看不到尽头。
为首的是个颤巍巍的老人,朔风吹着他花白的额发,正是侍奉了他多年的刘公,踏仙君死去的那一年,刘公也和其他宫人一样被遣散回乡了。
原以为一切就此结束,可没过多久,华碧楠露出青面獠牙,将踏仙君的尸骨做成活死人,保留了一定的情绪和意志,又重新寻回巫山殿的旧日宫人服侍踏仙君。
后来,华碧楠因为某些老刘并不知道的原因,从这个红尘间销声匿迹了,只留下帝君一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弥留于世。
时间久了,再蠢笨的人也能看出踏仙君是个被人操控的傀儡,老刘也不例外,可他一个棘皮老翁,半截脖子都埋了黄土,又能做什么呢,无亲无故的他只能把服侍踏仙帝君当作自己的最后一份寄托,老朽而木讷地操持着。
直到前些日子,那个一直操控踏仙君的华碧楠以及一大帮人忽然凭空从天而降,如流星一般重重砸落在地,骨头都断了好几处。
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吩咐下去,时刻准备迎接踏仙君,刘公因心中那一份寄托,等再次见到踏仙君时,眼里既有欣喜又有忧愁,到底是比其他人看起来真实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