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

鬼界，按理说鬼魂是不需要进食的，但鬼帝身边最近新晋了一位贴身侍厨，颇得帝心，鬼帝为了能享受人间的美味，还专门为他独僻出一间崭新的后厨伙房，锅碗瓢盆，供应俱全。

鬼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消极怠工的墨燃在颓废了好几天后也破罐破摔，含泪咬着手帕默默认命接受了自己半人半鬼半仙的事实，开始适应新的环境，身份，职务。

这天，他照例来到伙房，从一堆灵气可人的食材里挑出几根顺眼的蔬菜瓜果，手握一把匕首在上面开始雕琢，不多时，就雕出一个既简单又栩栩如生的女像样貌，仔细看五官隐约透露出些许莫名的熟悉感。

把能雕的蔬菜瓜果都雕出一个个相同的女像样貌后，放在一边的菜板上，手头又换了一把磨得寒光贼亮的菜刀，干净利落地开始切丝，大卸八块，但每每切到脖子时便停刀，捏起仅剩的人面脑袋往嘴里一送，银牙一咬一个嘎嘣脆，直至嚼得稀巴烂才吞入腹中。

烧火，起锅，亨煮，翻炒，调料，出锅，摆盘……四菜一汤很快就被放置在备用的托盘上，造型精美，色香味俱全。

墨燃端上托盘离开后厨，一路径直朝鬼帝的寝宫行去，却在经过回廊时意外撞见三鬼王领了一个熟悉的女子身影步入前殿，正疑惑地放慢脚步，下一瞬阿茶的声音就从殿中传唤入耳：“小黑，进来。”

“……”墨燃忍不住嘴角抽搐，这些天过去，他还是听不惯这个称呼，私下更对阿茶贪方便的取名水准翻了无数次白眼。

步入殿中，余光瞥见三鬼王拢袖立在一旁，被他领进殿的女子跪在大殿中央，御座之上是红衣荼靡、姿容艳丽的阿茶，她斜倚着上身，一手支在扶手上撑着自己的额头，目光转向墨燃时示意他将饭菜端到案前，伺候她用膳。

自从知道了自己并非南宫家的血脉，墨燃每每出现在三鬼王面前时，都是腰板挺直，昂首挺胸。

站在阿茶身旁，从这个角度，墨燃正好可以看清跪在殿堂下首女子的面貌，而那女子此时也忍不住抬眉看了一眼，于是二人的视线就这样撞个正着。

只一眼，女子的表情不禁愣住了，美目圆睁，似乎很意外会在这里看见他：“墨，墨燃，你没死？！”

闻言，墨燃面上一怔，又仔细打量着女子的五官轮廓，终于认出了对方：“……叶，叶姑娘？你这是……你怎么也死了？”

而且此刻的她容色柔美，眉间七分秀丽三分英气，生前死后的变化未免也太大了吧，当然也有可能这才是她真实面貌。

叶忘昔：“……”

两人简单交谈几句，解开乌龙，叶忘昔也提及人间死生之巅的困境，以及自己此番进入鬼界求助的目的，乃是受了小白的嘱托。

原来天音阁利用踏仙君的珍珑棋子控制了数十名普通百姓和个别修士到处散播谣言，添油加醋，颠倒黑白，最后上修界各大门派逼上死生之巅，威胁散派。

墨燃得知前因后果，愁容满面，暗恨自己眼下还无法自由出入鬼界，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相帮。

思此，他看了看御座案前的阿茶，她正吃得津津有味，对他们救人心切的焦灼丝毫不在意，视若无睹。

墨燃朝阿茶稽首跪落，恳求她施以援手，这回她倒是声声入耳了，却以鬼界不得插手干预人间之事为由，微笑地拒绝相助。

叶忘昔挺直的腰背瞬间跨了下来，面色灰败，而墨燃与阿茶相处多日，多少也摸到了她喜怒无常的恶劣性子，反正凡人死后魂归地府，她脑子坏掉才会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去救助一群凡人，浪费时间，无聊透顶。

此路不通，墨燃眸子转了转，又换了一个思路，朝阿茶辛勤恳恳地吹着枕边风：“鬼界其中一个入口就在死生之巅的后山，天音阁勾结蝶骨美人席，几次三番利用凡人处心积虑破坏阴阳两界的秩序，也不知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一旦死生之巅灭派，下一步就要打到您的地盘了，可见其心歹毒。死生之巅好歹替您守了几十年的门府，您与小白有言在先，现在上面肯定死了不少人，请您看在双方几十年邻居的份上，安排几个阴差大哥为死生之巅的亡灵开路引道，也不算插手人间之事。”

阿茶有些危险地眯起双眸，定定审视着墨燃，素手托腮：“你小子脑筋转得倒是挺快，然，本座凭什么要听你的？”

墨燃默默瞧了一眼案上那几个吃干抹净的空盘子，犹豫着伸出一根手指头，战战兢兢道：“要不，明天再加一道新的菜式？”

“呵……”阿茶不屑地冷笑一声，拾筷将吃剩的空盘敲得叮当作响：“就这几盘菜也想收买本座，你糊弄鬼呢。”

可转眼一想到自己便是鬼的祖宗，她又不高兴地摔了筷子，淡漠而妖媚的视线扫过堂下跪着的叶忘昔，半晌后，重新回到墨燃身上，挑了挑眉梢，素手摊开，比划出五根手指，娇声嗔道：“小黑哥哥，再加五道。”

三鬼王面无表情，好像早已习惯了鬼帝阴晴不定的作派。

叶忘昔身子打了个寒噤，心惊胆战。

墨燃心中叫苦连天，脸上的笑容就愈发谄媚，能屈能伸：“小的遵命。”他知晓，阿茶这是答应出手了。

阿茶轮指如花，满意地眯了眯眼，对墨燃的吹捧十分受用，转而对三鬼王吩咐道：“你与小四都跟修真界那帮凡人渊缘颇深，不如就派你俩前去开路引道，保住死生之巅，并将为祸人鬼两界的一众乱党鬼魂缉拿归案。”

三鬼王领命，单手扶起脚软的叶忘昔躬身告退，留下墨燃一人继续随身侍奉阿茶。

叶忘昔孤身越过人鬼两界之隔的结界屏障，回到人间在后山驻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了属于人的温度和知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能成为一界霸主的鬼神，果然深不可测！

前方丹心殿的厮杀传至耳畔，叶忘昔离开后山前往迎救，在薛正雍危难之际，她唤出三鬼王加持过的穿云神弓，使尽全力射出一箭，成功拦下致命一击。

薛正雍浑身的血流像是被冻住了，毛骨悚然，目眦欲裂的双瞳愣愣盯着地上掉落的珍珑棋和忽然出现的叶忘昔，意识到自己还有命在后，紧绷的神经有过一丝一缕的放松和欣慰，头晕目眩，几乎是直挺挺地栽落，彻底陷入了黑暗昏死过去。

“爹！！！”一声嘶吼，薛蒙疯了一般朝薛正雍飞奔过去，众人闻声纷纷悚然分道回头，见他跌跌撞撞地奔至咫尺之间，伸长双臂接住他下滑的身躯，四下人散落，再无兵戈声。

龙城当啷落地，薛蒙紧紧环住父亲淌血的身躯，浑身都在发抖，从细小的战栗到剧烈的颤抖，嘴唇，手指，没有一处是受自己控制的。

叶忘昔急步上前探过薛正雍的脉象，心里松了一口气，一手掐在薛蒙的虎口，唤醒他失魂落魄的理智：“薛公子，令尊还活着，还可以救回来——”

“……还，还活着？”薛蒙沙哑地喃喃着，虎口的刺痛激得他回过神，抬头怔怔注视着眼前的叶忘昔，决堤的泪水滚落过脸庞，他反手紧紧拽住这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我爹……我爹没死？他真的……真的还活着？！他真的还有救？！”

身为过来人的叶忘昔闻言揪心不已，言语恳切地安抚他：“千真万确，望你信我！”

“信！我信，我信……”薛蒙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却怎么也抹不掉成串淌落的泪珠，最后他把脸埋入掌心，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喜极而泣：“我爹……我爹他还有救！太好了……太好了……”

叶忘昔适才放下心来，着手将穿云弓附着的信仰之力输送入薛正雍体内，护住他的心脉。

“快去请王夫人过来。”璇玑长老是所有人里最冷静的，他看着瑟缩在原地哭泣的薛蒙，低声吩咐弟子：“要快，不然一会儿怕是再也没有人拦得住少主。”

那弟子脸上满是泪水，犹豫着说掌门不让夫人插手，璇玑长老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有的没的，快去。”弟子抹了抹眼泪，点头往后山奔去。

丹心殿寂静一片，薛蒙还沉浸在转悲为喜的情绪之中，所有人目光戒备地盯着叶忘昔以及她手上的穿云弓，紧张地咽着唾沫，一切才终于开始冷静下来。

殿内有人因伤口疼痛而不住呻吟，有人脸色铁青，有人抿唇一语不发，有人轻声叹息……悉率的言语中，薛蒙骤然抬头盯着所有来犯者，过往的纯澈、真挚，渐渐变成了血与恨，仇与怨。

一声怒嗥，龙城暴走失智，四下人群聚散，有人凄声尖叫，有人扑前阻拦，薛蒙疯了一般挥刀屠戮着，谁都拦不住，什么也听不到……直到一个压抑着情绪的声音响起：“蒙儿。”

如掐七寸，颤抖的柔弱之声犹如盘香袅袅升起，指端一掐烟雾即散。

“……娘？”被群狼围攻的薛蒙恍了恍神，眯着血色眼瞳，木僵地转过头，丹心殿后门大开，一袭素白衣衫的王夫人出现在茫茫天光处。

她身体羸弱，性情温和，一向从不插手殿前事，此刻闻讯赶至，昔日云鬓佳人，已是泪湿袄裙。

死生之巅的弟子纷纷行礼跪落，长老们亦行礼：“夫人。”

王夫人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耳坠上的珊瑚红珠是唯一的艳丽，她看到丈夫重伤昏死，身形一晃，没有吭声，又见薛蒙被人围攻压制，脸色更白。

门人们都忧心她如此柔弱之躯，下一秒会承受不住昏厥过去，而王夫人只是微微颤抖，当叶忘昔极力救治丈夫的举动映入眼帘时，苍白的脸上勉强恢复了一丝淡淡的血色，他还在，还来得及……

她动了动嘴唇，第一次没有成功说出话，第二次开口了，暗哑的声音极力平稳着自己，对那些粗暴围攻试图压制薛蒙的人轻轻说出两个字：“让开。”

许多人都没有见过王夫人的真容，此刻瞧着只觉得她是个软弱不堪的女子，极为凶狠地对她吼道：“你丈夫儿子杀了那么多人，必须羁押审判！”

王夫人眼中含泪，依旧一字一顿：“让开。”

“……”没有人退让，双方都在僵持着。

王夫人微微仰头忍着泪，无奈苦咸的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潸然滑落，她闭上眼，纤弱的身子如风中飘絮，微微战栗：“我说，让开！”

有人望着她，言辞凿凿：“死生之巅今日拒不闭派，且伤及上修界修士无数。楚晚宁一门师徒五人所做之事更是存疑，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讨个公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夫人，对不住了。”

王夫人不再吭声，默默迈步上前在自觉散开的众人穿行，一步步走上丹心殿高阶，立在尊主之位前，站定。

下面皆是潮汐起伏的人声语：“薛掌门重伤纯属巧合，是意外，但薛蒙却是故意屠杀，必须严惩不贷，罪无——”

“砰！”地一声巨响，满殿皆惊，目光错愕地望着怒拍桌子的王夫人，她睁着双目立于殿前，一张芙蓉般的俏脸面庞涨得通红，怒意汹涌的目光掠过所有人：“蒙儿是我的孩子，燃儿是我的亲侄，正雍是我的丈夫。”字句清晰而决绝：“你们挖去我侄灵核，伤及我夫性命，如今，还想当着我的面，带走我儿子不成？”

“王氏，你讲点道理。”奈何偏偏在场却有个别女修不能理解王夫人的心情，立时冷然道：“白夭夭修炼禁术，你丈夫不听劝告，你儿子杀人无数。王氏，你护短也要有个限度！”

此时，上修界众门派与死生之巅仇怨骤深，都不愿轻易放过他们，高声叫囔着一定要他们闭门散派，严惩严审，一个都不能放过！

“说够了没有——！！！”

叶忘昔以扩音术发出一声厉喝，成功盖过了众门派的讨伐喧嚣，将薛正雍扶给近身的长老照护，她起身立于殿堂面对这一片乱象，缓缓开口：“你们讨什么公道，杀什么人，偿什么命！一帮蠢货，自诩名门正派，结果被天音阁当枪使了都不自知，还有脸在这里耀武扬威欺凌无辜，毫无半点羞耻之心，简直就是整个修真界的败类！助纣为虐的帮凶！”

那些门派听了微微变了脸色，梁柱边的江东堂一女修首先出声：“叶忘昔，你与死生之巅都是一丘之貉，别仗着有穿云弓在手，就在此大言不惭。”

叶忘昔不理睬那个女修，款步走到绣着杜若纹的暗红色地毯上，冷冽的目光一一扫视过所有盯伺着她的人：“总之，今日只要我叶忘昔在此，就绝不允许你们再动死生之巅分毫！”

话落，抬手掐诀，掌心中忽起一道耀眼红光，指间一合掷向上空，红光瞬间幻化做一株偌大的艳丽红花，鲜媚绚烂，如火如荼，细碎荧光点点飘散在整个丹心殿内，陆续有人抱头痛呼，面容扭曲，尤其是之前指证的数十名普通百姓。

一阵扭曲凌乱的骚动过后，一枚枚黑色的珍珑棋接二连三地从他们身上剥离掉落，逐渐恢复自主意识，睁眼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又见死生之巅那些帮助他们的掌门仙君们一个个负伤吐血，昏迷不醒，瞬间老泪纵横，懊悔不已。

这些普通百姓得知自己被人利用做了什么猪狗不如的佐证，七手八脚，跌跌撞撞推开上修界的修士，里三层外三层围到昏迷的薛正雍面前双膝跪落，狠狠扇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磕头赎罪，他们一改之前的指控，张开手臂死死挡在死生之巅的身前，面向那些讨伐的门派，怒目圆睁：“是我们无能中了贼人的暗算，才会说出那些违心的控诉！死生之巅的仙君们侠肝义胆，对蜀中百姓有再造之恩，犹如生身父母！他们都是好人，你们要动死生之巅，就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众门派对平民百姓临阵倒戈的态度始料未及，这戏剧性的转变愣是将上修界的颜面碾压在地狠狠打了他们一个耳光，一时间呆若木鸡，面面相觑，就连死生之巅的人都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叶忘昔素手纤纤，掌心开始散发出红色强光，虚空一握，悬于上空的艳丽红花光芒粉碎迭起，灵流冲天，瞬间射向丹心殿后山的方向，人鬼两界之间的结界屏障轰隆裂开了一道口子：“各位，到此为止了！”

青天白日，却有丝丝缕缕的阴风吹进殿中，帘帷飘拂，罗幕清寒，姜曦立即感觉周围的不对劲，眯起眼睛盯着叶忘昔，面色极其难看：“叶忘昔，方才你都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叶忘昔眉眼秀丽，面容淡然而坚定：“我不过是奉了蜀中圣女之令，撕开死生之巅后山人鬼两界的结界，向阴曹地府借了几个救兵。”

此话一出，众人都骇得猛退一步，悚然色变。

他们光顾着逼迫死生之巅闭派关门，却偏偏忘了死生之巅的后山，是整个人间离鬼界最近的地方，隔着一道薄弱结界，后面就是阴曹地府，几十年来一直都是由死生之巅镇守修补。

若是死生之巅散派，鬼界入口的结界又出现缺漏，放眼整个修真界，试问除了不知所踪的楚晚宁和白夭夭，还有谁能不费吹灰之力来补这个随时要命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