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
华碧楠笑了:“我想让你的心思从白夭夭身上分一点点出来,别老是想着她,想想我,怎么样?”
“你便是前世那个下蛊之人,还有什么可想的。”楚晚宁的声音里犹带着几不可查的沉痛,似乎在竭力压制某种情绪。
“不错,是我。”华碧楠道:“你何不再猜一猜,我的真实身份,究竟是谁?”
“你爱说不说,不说滚蛋。”
华碧楠叹了口气:“唉,什么时候你才能不凶啊。”
楚晚宁不吭声,华碧楠也不急,嘴角含笑,好整以暇地静静坐着继续等待他的猜测,此刻他很闲,有的是时间。
但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楚晚宁仍不作任何回答,华碧楠的眉毛上扬,他有时间,却未必有耐心,脸色阴郁了下来,冷冷道:“楚晚宁,如今是你在我手里,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自己应该清楚,你没有跟我谈条件的筹码,还是乖一些会比较好。”
他等了一会儿,却只等来了楚晚宁又一声滚,语气便愈发强硬:“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别以为你一直不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
其实他并不清楚自己是希不希望楚晚宁猜到,不过都不重要了,一切早已无法回头,而他只是想该用一种怎样的方式揭开自己的真面目,一定要足够刺激,足够血淋淋。
毕竟眼前这个男人跟自己博弈了两辈子,如今他赢了,他要仔细享受胜利的果实,对于楚晚宁会有怎样的反应,华碧楠拭目以待。
这时,护着楚晚宁上方的那尾白龙浑身散发出温和纯粹的光晕,银辉熠熠,华碧楠见状唇齿轻启,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咦?真是时候,你的小徒弟白夭夭,好像要醒了,不如我……”
他无论何时都优雅如照水荷花,踌躇满痣,笃定楚晚宁不会猜到最后一层真相。
“华碧楠!”楚晚宁声音冰冷,没有半点热气:“我宁愿你是真的死了。”
华碧楠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你说什么!”
“上辈子,那次天裂,那场大雪,我宁愿你是真的死了。”楚晚宁这个时候已经恢复了大半气力,他抬起一只手覆在遮目的黑色绸带上,略一用力,破术扯下,从床榻坐起身,侧目盯着华碧楠,古井无波的凤眸蛰中了眼前恍惚的人:“师明净。”
华碧楠回视他,桃花眼对上凤眸,两相对望,备好的一腹唱词无处倾泻,无所适从。
周边结界消失,楚晚宁收回对望的目光,仰首注视着灼灼银辉褪去后逐渐幻化成人形、双眸紧闭的龙女,他张开双臂将她稳稳纳入怀中,轻抚桃腮,视若珍宝。
“问师尊安。”华碧楠语气已有些意兴阑珊,仍是不想服输:“我确实就是上辈子来的师明净,来自于你的前世,踏仙君的那个世界,与这辈子一直陪在你们身边的那位小朋友,并非同一人。”
楚晚宁心中早有准备,此时愈发阴郁,双臂拥着小白,寒眸看着他:“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尊。”
听他这般说,华碧楠温柔的笑容里藏着一把锋利的刀:“当然知道,君为我撑伞,我未曾忘怀。”他复又问道:“不过师尊是从什么时候猜到我的身份?上辈子?不对,是这辈子,或者说在不久前的龙血山,你是不是多少听到了我和墨燃的对话?”
楚晚宁不答,他即便看着虚弱,也改变不了眉目间天生的狠倔,他只冷冰冰望了华碧楠半晌,眼镜里有愤恨,更多的却是失望。
“算了,这不重要了。”华碧楠顿了顿,笑道:“反正不管怎么样,如今你在我的掌心里,再也逃不掉了。”
楚晚宁愈发沉默,其实在不知蝶骨美人席真相的上辈子,四个徒弟里他最看不透的就是师昧,小白能敞开心扉与薛蒙墨燃打打闹闹,唯独本能地防着师昧,他当时愿意收他为徒,也是因为师昧恭顺温柔,能急人之急,忧人之忧,善待他人,这些气度令楚晚宁十分佩服,欣赏。
不过有些时候,楚晚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师昧对事物表露出的态度会突然变得奇怪,好像被驯化好了的猛犬,看似乖顺,只要一闻到血腥味,就忍不住目露凶光。
但观察了几年都未见师昧有任何不义之举,楚晚宁在想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将花团锦簇看成了青面獠牙。
他这个人就像刺猬,浑身尖锐,唯有腹部最是柔软,徒弟也好,他把所有待他好的人,都藏匿在柔软的肚子底下。
关于师昧,他曾徘徊在信任与不信任,也曾有所保留,有所试探,后来还是选择了信任,于是温和锋利的刀子扎进了刺猬的腹部,热血流了一地。
华碧楠盘问着:“以前的事情,你想起了多少?”又问:“你当年袖手旁观不好吗?何苦阻我?”
前世的恼恨太多了,今生终于可以叩问,华碧楠不愿停落,无休无止:“你为什么最后不杀了踏仙君?为什么瞒着全天下、瞒着我们偷偷收了一位小师妹为徒?为什么不顾一切撕开时空甚至分离魂魄也要救她?”
听到最后一句,“她不一样,跟你们所有人……都不一样。”楚晚宁终于抬起眼眸:“至于踏仙君,你下的蛊,你自己清楚。”
“就因为白夭夭是龙女,是神仙,注定生来高贵么!”华碧楠冷哼一声,微顿:“若说我心思歹毒对墨燃下了蛊,那又怎么样?墨燃又何尝不是满手鲜血?半壁江山的性命全都死在他的手里,前世师尊也是亲眼见到的啊。”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瞧着自己十指修狭,指甲圆润,好一双细腻干净的指掌,柔弱细致,纤尘不染。
“我可不想屠儒风门,也没想过要杀薛正雍,就算要讨债索命也不该找我。”华碧楠乜斜过眼,笑眯眯道:“我不过就是给他种了朵蛊花而已,活这么大,我还没亲手杀过人呢。说到底,刀是他拿的,人是他捅的,他所有的欲念都属于他自己,八苦长恨花只是将其放大,并不会带来新的仇恨。师尊凭什么怨我?要将这账要算在我头上,我好委屈。”
华碧楠每说一句话,楚晚宁心中的恶心就增添一分,最后他还觉得自己委屈,楚晚宁蓦地抬眼,目如寒冰:“你有什么可委屈的?踏仙君本身是个什么人你不清楚吗?”
“我当然清楚,不清楚的恐怕是师尊你。”华碧楠一一举例:“墨燃因为心里有恨,所以会去屠儒风门,因为心里有畏,所以他能杀了薛正雍。”
他说着,瞟了楚晚宁一眼:“别人捅他一刀,他做不到宽恕;别人给他好处,他做不到拒绝;美人当前,他做不到寡欲——这就是他的本性。”
“师明净!”楚晚宁咬牙道:“你抹去他至纯善念,将他心中恨欲扩诸万倍,最后说他所做所为都是他本能欲念,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么!谁恨意放大极致后不会毁天灭地,你吗?”
“那谁又让他心中有仇恨?谁又让他骨子里有野心?谁又让他本身有欲念?”华碧楠言笑晏晏:“有本事他心如赤子,什么坏心眼都没有,那长恨花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所以说到底还是该怪他心术不正,不过是个俗人。”
楚晚宁的脸色非常难看,正欲开口,又听华碧楠补了一句:“人要为自己的欲念负责,没什么好争辩。”
此话一出,先前还想与他说道的楚晚宁忽然觉得什么都没必要说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值得,楚晚宁转过脸,专注怀中的小白,忧心她何时才能醒来,前世种种又想起了多少。
华碧楠见他神情,摇了摇头:“师尊你话里话外虽是为了墨燃,可实际上在你眼里,我们三个徒弟加起来都不如小师妹一根手指头,无论她做什么你都极度纵容,都可以被理解,你太偏袒她了。”
“小白是我亲手养了十几年带大的,不理解她,难道我还该理解你吗?”楚晚宁目光犹如冰湖映月:“你配吗?”
静了片刻,华碧楠意味深长:“所以前世今生,我与师尊博弈两辈子,哪怕赢了,也依旧比不过这位被你‘金屋藏娇’的小师妹,师尊至始至终都对她情有独钟。”
楚晚宁冷淡道:“你们拿什么与她比!你们不知她上辈子为了天下苍生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偏偏还要毁了它!前世得知真相,我真恨不得一刀杀了你们。”
华碧楠眯起眼睛:“你对我当真只有这么几句评价?就没有别的了?”
楚晚宁没有立刻回他,神情似乎是认真思索了片刻,“有。”他极其冷静地掀起眼帘,面无表情:“你没资格跟小白比,也不用跟墨燃比,你甚至都比不过徐霜林,他至少尚存情意,敢做敢认,而你华碧楠,就是个混账。”
华碧楠雪白的面容微微露出被羞辱的神情,抿了下嘴唇:“你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留给我。”说着,手打算摸上楚晚宁的下颌,楚晚宁抬臂格挡一挥,如触蛇蝎般避开了。
华碧楠脸上有一瞬间风雨欲来,最后还是平息了波澜,面容温和:“反正你就是个死脑筋,前世你本来是想杀了踏仙君的吧?临了又于心不忍,甚至将自己余下那已经残破不堪的灵魂,全部打入了他的心里。”
那一年昆仑雪域的生死交战,楚晚宁最后以指尖轻触踏仙君的额头,渡进的是自己已经四分五裂的残魂。
他这一生到头来灵魂溢散,一缕留在了小白的体内保她周全,一缕留给了另一个尘世的自己,一缕留在了龙血山的香炉秘术里,剩下的所有以渺茫的希望都渡给了踏仙帝君。
楚晚宁根本不知蛊花到了第三阶段还能怎样破除,既然长恨花需施咒者的灵魂浇灌才能绽放,那注入自己的魂灵,或许会有所改变,当时他已不过残躯一具,只要还有一线救赎的希望,该做的,能做的,都尽力了,即便他并不清楚是否有用。
似乎是看出了楚晚宁内心的想法,华碧楠笑了笑:“你那样做虽不能拔除踏仙君心中蛊花,但确实可以扰乱他的心智,令他善恶交念,最终疯魔,自戕而死。”
楚晚宁神情微动,联系此前遇到的那个没有心跳的踏仙君,他多少已猜到了前世踏仙君的结局,更没想到还会激起踏仙君体内‘楚晚宁’那缕残魂对小白的执念意识。
华碧楠看着他,继续道:“师尊,你做到了,你确实保护了他,只是不知怎么回事,这个尘世的墨燃心中蛊花早已被拔除重植,且自带神印之息,我至今仍想不明白,当时你已是废人,究竟是怎么毁了我的计划,你啊……真令我吃惊。”
他垂落睫毛靠近,楚晚宁蓦地回神,疾电般抬起手扼住他的喉管,手背筋脉暴突,华碧楠神色不变,漫不经心地捏住楚晚宁的手腕:“怎么,师尊还想毁了我第二次,第三次吗?只可惜现在为时已晚,已经不可能了。”
话音方落,只听得蛇音嘶嘶,华碧楠宽袖中游曳出一条金环蛇,冲着楚晚宁的胳膊狠啄一口,剧痛难当,楚晚宁手上脱力,被华碧楠捏住腕子绑缚在床榻上。
“此蛇无毒,只会让你浑身无力。”华碧楠施施然抬手,冷白的指尖抚摸过金环蛇的蛇身,滑蛇潜入袖中消失不见,桃花眼乜斜:“前世迫于无奈,让你陪在踏仙君身边那么久,我其实很不情愿。”
他站起身,指尖从容地伸向躺在楚晚宁怀中仍意识昏沉的小白,楚晚宁脸色陡变:“华碧楠——”
华碧楠只是柔笑走近,指尖勾勒着小白线条清丽柔美的容色,眼中闪动着精光,嗓音微哑:“前世不知师妹绝色,今生佳人玉体横陈……师尊,难怪你要‘藏娇’。”
一只微凉纤长的手指慢慢抚摸过小白的红唇,下巴,脖颈,当楚晚宁看到对方一寸一寸探进她衣襟微敞的锁骨,身躯因愤怒而在细密发抖,两世记忆重合损耗极大,又遭金环蛇啄咬软绵无力,银牙咬碎:“华碧楠,你他妈的,给我滚出去!别用你的脏手碰她!!”
华碧楠轻笑出声,意味不明:“何必这么凶呢,莫非师尊真的已经睡过她了?”
“你给我——”楚晚宁话音未落,门口就同时传来另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你给我滚出去。”
两人蓦地抬头望去,石门不知何时开了,一个面目不清的男人怀抱黑金陌刀,逆光立在半敞的密室门外,瞧上去森寒高大,腰背笔挺。
“是你……?”华碧楠眯起眼睛,“这么快?”
那人迈着沉重的步子,裹挟着寒气,室内摇曳的烛光照在他黑色修身皮甲战袍上也是冷光瑟瑟,随着距离越近总算能看清他的模样。
战靴贴合包裹着一双修匀长腿,劲瘦腰间束着银色龙首护带,坠有纯银暗器匣,腕上戴着玄色龙鳞手套,锋锐手刺附着,再往上是踏仙君那张英俊面貌,眉目间英气与冷雅奇异并存,周身散发着一种渗人寒骨的血腥,他好像刚从沙场回来,苍白的颊上甚至还沾着鲜血。
踏仙君一双眼睛如刺刀,盯着床榻上的一男一女,以及床前凝似在轻薄的华碧楠,准确的说,他更像是看了看那个唯一沉睡的少女,而后眼神直刺华碧楠,寒光熠熠:“滚!”
华碧楠见他进了屋脸上一冷,直起身子慢慢站立,“让你去孤月夜杀的人,都杀了?”
踏仙君不搭理他,白齿森森地走过来,摘落染血的手套往桌上一扔,露出骨节分明的手,盯着华碧楠,阴鸷道:“识相点,本座手下的冤魂不多你一个。”
华碧楠脸色也很不好看:“你最好弄清楚自己在和谁说话。”
“本座只分得清自己究竟开不开心。”踏仙君冷冷道:“你动错人了,起开。”
“什么时候轮到你对我吆五喝六了?”华碧楠不由薄怒,眼中寒光闪动:“……我是你主人!”
“那又如何?谁让你手贱,异想天开竟敢动本座的人。”踏仙君睥睨华碧楠,嘴角甚至带着些嘲讽:“请你滚,主人。”
踏仙帝君和华碧楠的言行很是针锋相对,花火四溅,楚晚宁在旁沉默观望着,都有些不知状况。
华碧楠方才说踏仙君已死,那么眼前的这个人是什么?棋子?活傀儡?还是……‘楚晚宁’余下的另一缕残魂意识,因缘际会占据了踏仙君的身心?
上辈子的踏仙君因为中蛊太深,已无法恢复正常,按理说他应该深爱华碧楠深爱到不能自拔才对,可听这语气,踏仙君竟没把华碧楠当作个东西,以及所谓的主人,又是怎么一回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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