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
关于小白的一切,楚晚宁全都想起来了,原来不是他的错觉,他真的曾与小白相依为命十余载,将它从一颗蛋养到破壳化形成人,真的曾为她取名收她为徒,手把手教她走路说话,题词作画修行练武,真的曾因她贪吃馋嘴不得以学会了做抄手,每每都要盛上两大碗……
自然的,楚晚宁也想起了她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尘世的前因后果,更看到了她弥留之际把自己的内丹精元化作神力悄然融入他的心魂,所以他没了灵核的这些年,一直是她的力量在默默保护着他。
她怎么这么傻……
小白以命换苍生,从此万物皆是她,可他们做了什么,将她遗忘,将她留下的红尘毁得七零八碎,生灵涂炭,是他这个做师尊没有守护好她。
如今时光回溯,你我在这个尘世重逢,小白,这一次,师尊绝不会再让你以身祭天了。
额头前倾,缓缓抵在小白蛇的额间,楚晚宁深吸一口气,在撕裂血肉的痛苦中又一次召唤九歌,依照古籍记载默念咒诀,而后蓦地睁开眼,竭尽全力一喝:“魂裂!”
凤眸瞳底浮起寒光,他将自己的一半地魂生生斩断,又分离出心魂上属于小白那一股内丹精元的神力,重新变换作一颗淡色光珠,从相抵的额头间传递到小白蛇体内,结界内霎时狂流大作,九歌灵气大炽。
小白,你生而为神,只要你好好活着,或许这个尘世才不会重蹈覆辙,或许才可以改变一切的悲剧。
撕碎的魂魄和内丹精元的神力化作缕缕白色尘烟,不停奔流流淌,小白蛇是沉睡的,楚晚宁是极痛的。
额抵不断,最后一缕强光消失,楚晚宁脱力极难维系神武的稳定,九歌匿回他的骨血之中,下一秒他与小白蛇也被结界的力量分隔开来,弹出了莲池。
楚晚宁跌坐雪地,脸色苍白,嘴唇血色全无,但他的内心十分的释然,轻松,缓然站起身,深深凝视了莲池雾汽中的小白蛇最后一眼:“小白……”片刻后,闭上不舍的眸,毅然转身离去。
紧接着来到一个半敞的轩窗前,看着屋内榻间熟睡的白衣男子,楚晚宁将自己已经撕裂的半缕地魂,渡到了这个红尘的自己体内。
他看着那缕洁白透亮的光芒飘过去,在“自己”周围笼上一层温和的光辉,然后慢慢地熄灭了,睡着那人也没有半点不适。
楚晚宁凭窗而立,轻声对里头的人说:“如今我灵核破碎,魂魄分离,我只能做到这一步,我们那个时代已不能改变,但你还可以。”
屋内的人未醒,他继续道:“我把最薄弱的地魂分为两半,一半给了你,一半给了小白,若是一生顺遂,这两半魂魄就不会有多影响,若是人间有难,我会设法让这缕地魂重新糅合在一起,那一刻你和她也会恢复前世的记忆。”
“不要怨我将这些事情分给你,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不用再想起,但是……”其实他也有私心,之前小白修成人形后,算起来,她陪伴他在身边的日子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楚晚宁无声叹了一息,离开水榭去做了第三件事情,并不知道在他走之后,深夜的风雪吹开了半敞的窗,白衣男子醒来,心有所感下意识移步莲池视察着小白蛇,果然没过几天,小白蛇的灵识苏醒了。
第三件事情是最后的屏障,楚晚宁通过时空门快速找到了怀罪,交给对方一只香炉,里面有自己施加了半缕识魂炼制的合魂秘术,它会汲取他潜意识里最深刻的一段回忆,来刺激两半被撕裂的魂魄重合,并与今生的自己融为一体。
他叮嘱怀罪将香炉封存于龙血山洞窟,若见红尘有异,就一定要将自己和龙女一同带往此地。
时空拥有自愈之力,缝隙会合拢,做完这一切,楚晚宁的时间也到了,他其实很想就在这里,留在这个干净太平的人间,留在小白身边,看着它化形,成人,听她重新唤他“师尊”。
但楚晚宁更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为了贪恋温暖而做出违背禁术道德的事情,所以他离开了,远离江山好梦,不再回头。
重返自己的时代,楚晚宁从后山裂缝中出来,刚掩去灵力痕迹,抬眼便见青石小径有个朱衣男子朝他行来,是贴身服侍踏仙君的那个老奴刘公:“宗师去哪里了?教陛下好找。”
楚晚宁蹙眉:“他人呢?”
刘公说在红莲水榭,楚晚宁闻言没有吭声,此时踏仙君正闭目坐在紫藤花架下,听到脚步声抬眼见楚晚宁推扉而入,朝他略一挑眉:“师尊回来了。”
一趟时空门让楚晚宁重新拾回对小白的记忆,也令他对踏仙君的心境变得极为复杂,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人。
他抿了抿嘴唇,神色比以往更淡漠了几分:“曲子听得不如意?”
“也没什么如意不如意。”踏仙君道:“听来听去也就那几个调,倦了。”
踏仙君并没有过问他究竟去了哪里,楚晚宁向来不驯服,若一直待在水榭里不走动反倒奇怪,踏仙君袖袍舒开,指了指凉亭石桌上摆放的泥壶子:“师尊,陪我喝几杯梨花白。”
当踏仙君将酒倾到而出,飘然的香气如隔尘世,似幻似真,一样的凉亭,一样的梨花白,却少了一个明媚身影,那是楚晚宁这一辈子喝的第一种酒,也是她第一次喝酒,本该一生都不会忘的,偏偏,他遗忘了十年。
楚晚宁见桌面只有两个杯盏,他抬头看向倒酒的人,忽而伸出指尖点了点旁侧:“再倒上一杯,放在这个位置。”
踏仙君眉梢上挑,虽有不解仍照做了,楚晚宁知道踏仙君没有这桩往事的记忆,不止他,乃至整个红尘都没有人会记得小白的存在。
回忆愈是清晰,心头就愈发钝痛,于是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酒很烈,豪饮会呛到的,但这一次,却没了楚晚宁想顾忌的人,他剧烈地呛咳起来,眼眶红了,睫毛湿了,甚至有泪水淌落。
踏仙君微微怔了一下,眸中似有一瞬恍惚,不过很快他就眯起眼睛,不紧不慢地咧嘴笑了起来:“师尊怎么哭了?”
楚晚宁不应,阖了眸极力绷着脊背,暗哑道:“酒。”
踏仙君慢悠悠道:“酒太冲了?”
楚晚宁没理他,抢过泥壶子自己又倒满一杯,饮入肺腑,一路烧滚,不顾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一杯接着一杯,颇有借酒消愁之意。
难得看见楚晚宁今天这般豪饮,踏仙君侥有兴致地也跟着一杯杯斗酒,喝到最后有了些许醉态,忍不住与楚晚宁喃喃着方才他梦见了楚晚宁手把手教他写字的情景。
楚晚宁一怔,心跳骤然失速,而踏仙君沉溺于梦中回忆无法自拔,没有觉察到他的异样,只继续絮叨着,清淡的语气带着几分未曾觉察的忧伤。
沉寂几瞬,楚晚宁顺势询问踏仙君:“那你……可梦见还有谁与你一起写字?可还记得……小白?”
“没谁,小白?小白……是谁?”踏仙君青稚的神情顿了顿,抬头对上楚晚宁满载心事的那双眼,渐渐地脸上醉态微褪,又恢复了属于踏仙君的冷意,咧嘴一笑,说不出是快慰还是狰狞:“小白?本座还是第一次从师尊口中听说,此人是男是女,又是师尊的什么人?凭什么要我记得他!”
“住口!你没资格说她!”楚晚宁毕竟缺失了地魂和一半识魂,对情绪的自制力远不如从前,一怒之下奋力摔碎了所有泥壶子,梨花白洒落一地。
“墨燃,墨微雨——”他站起身指着踏仙君,一字一顿,声音沉冷道:“我从未像今天这般,恨透了你!是你——是你毁了她!是你毁了这个尘世!你连最后的念想都不留给我——!”
踏仙君并非第一次听楚晚宁怒骂怨恨自己,但这一次,他竟是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楚晚宁,本座杀过的人何止千万,鬼知道哪个是什么小黑小白。”
闻言,楚晚宁神情迷茫了刹那,蓦地凄然一笑,凤眸凉薄:“是啊,你没错,是我说错了,你杀不了她的。”一只手捂上自己的胸膛,阖目苦叹:“我的小白,她在的,她一直都在的,就活在我心里,可……可是我把她弄丢了……”
“师尊……”踏仙君酒醒了一半,意识到这样的楚晚宁状况有些不对劲,他伸手去拽他:“楚晚宁,你到底在发什么酒疯?”
楚晚宁却分外厌恶地拂袖避开了踏仙君的触碰,连看都不见他一眼,喃喃自语:“此生四个徒弟,我却一个都没有保护好,我这辈子,实在是错得太彻底了,枉为人师……”
他步伐蹒跚地迈出凉亭,来到莲池面对微澜的碧波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小白乖,别怕,师尊来带你回家了……”
踏仙君本以为楚晚宁只是喝醉了在发酒疯,所以精神错乱产生幻觉,没想到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往后的每一日他依旧如此,成天嘴里念叨着“小白”二字,与“小白”说话,给“小白”做抄手,读书写字……
在楚晚宁的记忆里,红莲水榭每一处角落都充斥着小白曾经鲜活明媚的身影和痕迹。
这些情景在旁人眼中只得出一个结论,楚晚宁犯了臆症,凭空幻象出自己还有第四个徒弟,他疯了。
一个月后,踏仙君擒住了薛蒙和梅含雪,束之冰柱上,他傲立昆仑山巅,以珍珑棋局控制踏雪宫千人神智,自相残杀。
洁白巍峨的雪缝上,鲜血染红了天池,浸透了山峦,忽得天边亮起一丛碧色光华,是楚晚宁赶到救下众人,用更为纯粹强悍的九歌之力大乱踏仙君的百万棋子雄兵,强悍到令踏仙君怀疑楚晚宁的灵核根本没有破碎,那么多年,都是楚晚宁在装,在忍辱负重,他要一雪前耻。
天池上那一场恶战,丝毫不亚于当年的师徒殊死对决。
最后,踏仙君重伤,楚晚宁却要死了,临终前将自己仅存的天魂和半缕识魂偷偷输入踏仙君体内,希望以魂魄之力可以干预深埋的八苦长恨花,令他不再作恶,然后死去。
踏仙君不敢自己真的杀了楚晚宁,明明他有结界护体,怎么会死了?!结界呢,为什么不见了!
“这次你赢了,楚晚宁,我阻不了你死。但我若要你不死,你同样也拦不住我。”踏仙君将人带回了死生之巅,没有对外宣布楚晚宁的死讯,而是用法术保持尸身不枯不朽,存置在红莲水榭的莲池里,那么安详,和睡着了没什么区别,他逼楚晚宁以这样的方式“活着”。
两年后,义军浴血征伐数月终于抵达死生之巅山脚下,薛蒙一人一剑独自上了山,见到了服毒自尽的踏仙君,楚晚宁的肉身尸骸也随着踏仙君的死亡化成灰烬,薛蒙只来得及看师尊最后一眼,便跪倒在一地骨灰余烬中哭成了泪人。
此时正值深秋,树上的海棠花稠丽风流,一场持续了十年之久的闹剧,终于落下帷幕。
忽然,一声熟悉的龙吟犹在耳畔,前世的所有梦境霎时变得支离破碎,楚晚宁顿感心如刀绞,犹如站在悬崖边一脚踩空,失足跌落万丈深渊,惊魂梦醒。
蓦然睁眼,瞳中一片漆黑,楚晚宁可以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冷汗涔涔,踏仙帝君那张悒郁森寒的面容仿佛还在眼前。
他微微喘息着,喉头攒动,涌入的前世回忆让他后背寒毛倒竖,栗然发颤,偏生这些回忆还在疯狂地继续朝他扑杀而来。
他……在哪里?为什么看不到?为什么眼前的一切都是黑的?
意识纷乱了好一会儿,楚晚宁才终于模糊想起了龙血山的事情,慢慢回神,喃喃着:“小白……”回应他的是一声熟悉的龙吟声,鼻翼充斥着一丝龙涎香,清冽甘甜,近在咫尺,楚晚宁心下稍安。
而就在这时,楚晚宁听到一个明显施加过换音术的音嗓,轻轻笑着,古怪扭曲:“等你好久,你总算是醒了。”
屋子里,华碧楠碍于床榻周边的应龙结界,他坐在正对面的一张席位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笑眯眯地凝视着榻上蒙眼的楚晚宁:“怎么样,睡得舒坦吗?”
楚晚宁没有立即回答,动弹了一下,发现自己全身的灵力和气力只恢复了两成不到,还被人用黑绸带蒙住了眼,惊慌并无作用。
他向来无畏,很清楚自己该怎样从容应对,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何种结果,楚晚宁两辈子,除了在关乎小白的事情上稍显茫然紧张,谁都不会让他兵荒马乱。
楚晚宁与小白心有灵犀,分出神识感应,确定她的元神还在梦境中尚未恢复人形清醒,更确定两人周边有她本能设下的应龙结界气息,令那人无法靠近,目前他和她暂时是安全的。
于是楚晚宁沉默着,慢慢捋清破碎的记忆和昏迷前的情形,尽力将之前意识浮沉时曾断续听到的那些残言碎语拼凑在一起,苍白的脸色变得愈发阴沉。
屋内有烛花噼啪的声响,还有那人剥橘子的声音,他如话家常般与楚晚宁闲聊着:“这蛟山上的橘子,是徐霜林亲手种的,他于此道甚是精通,应该很甜,你要不要尝尝看?”
那人把自己带到了蛟山,小白的新地盘……楚晚宁把脸转开,沉默了一会儿,冰冷道:“墨燃他人呢?”
“你问墨燃?呵呵……”华碧楠眉峰微挑,慢悠悠:“你看你,一醒来就发脾气,我本以为你会先问你的小徒弟呢,特别是在你睡着时,它一直冲我吹胡子瞪眼,防着我好几天了。”
小白……
楚晚宁凭直觉,吃力地抬起一只手朝自己上方试探性地摸索几下,掌心果然摸到了一尾熟悉的龙鳞触感,如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抚慰着,动作轻柔怜爱。
“……”见他如此,华碧楠温柔地笑了:“你对她还真是上心,醒来第一句话是问墨燃,但我一提宝贝小徒弟,你下意识就立刻寻她,墨燃也抛之脑后,连我是谁都不先问一句。”
被蒙眼的楚晚宁抿了抿嘴唇,下巴的线条显得愈发憔悴伶仃,华碧楠盯了一会儿,胸膛内邪火渐盛,又遭到一声龙吟警告,他转眸轻笑:“真是霸道,瞧都不让瞧。”
楚晚宁却只咬牙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闻言,华碧楠慢慢地不再笑了:“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无论是有无记忆,你眼里都只有白夭夭,师……”尊字未出口,已知失言,立时止音,却错漏了楚晚宁的一丝颤抖。
华碧楠眯起眼睛:“你跟我说说,白夭夭她到底好在哪里?绝丽胜仙的姝颜,婀娜多姿的身段,得天独厚的法术,娇艳欲滴的红唇,还是……”他每说一个字,就看到楚晚宁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在逐渐消退,手攥成拳。
越往后说,华碧楠的言语开始往更狎昵的方向横行:“她在你怀中绽放的风情……”
“住口。”楚晚宁银牙咬碎,苍白的脸上浮起怒意,面色涨红。
华碧楠没打算住口,话锋一转,笑眯眯地说:“说到底还有些好笑,这辈子上辈子,介于她的强势保护,你一直都是干干净净的,无人敢玷污与你。”
他侥有兴趣地捕捉着楚晚宁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眉眼越弯越盛,目光一寸寸往下游离,鼻尖,嘴唇,下巴,喉结……
楚晚宁内心顿生一阵恶寒与恶心,手背青筋暴突,终是没忍住:“……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