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出发那天,薛正雍和王夫人早早地立在了山门前,等着赴会的其他四个人到来。
第一个来的人是薛蒙,他今日穿着飘逸庄重的礼袍,头发也梳得简单,只留了一枚碧玉簪子,整个人的气质便有些不一样了,端的是雍容华贵,屐履风流。
看到父母,他竟有些不好意思,扯了扯自己的袖角:“爹爹,阿娘。”
薛正雍不禁赞叹道:“蒙儿真好看,和你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王夫人垂着一双美目,被丈夫这般夸奖,脸有些红,她跟薛蒙招了招手:“来,蒙儿,你过来。”
薛蒙立在她跟前,她便仰头瞧了他一会儿,眼神中似有岁月荏苒,时光蹉跎,半晌,轻轻一叹:“这衣裳衬你,显得皮肤白,很不错。”
薛蒙便笑:“还不是我阿娘生得好。”
“你也就会嘴贫,跟你爹一个样子。”王夫人有些感慨:“转眼都二十多年过去了……”
似乎料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薛蒙忽然笑容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这半步也没啥作用,还是躲不过母亲的念叨着他谈婚论嫁的事,门派若无中意之人,此次赴会就多留心留心别家的姑娘,四舍五入都扯到说媒了。
薛蒙的脸红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上修界那些女的长得都还没有他好看,娶了吃亏,他才不要娶呢。
但母亲仍在念叨,他点着额角侧过头,眼尾余光刚好瞥见走过来的墨燃,灵机一动决定祸水东引:“你们干嘛只催我?还有墨燃,他比我还大一岁呢?你们怎么不操心他?”
“操心我什么?”墨燃走到跟前时刚好就听到这句,他也穿了一身飘逸的礼袍,头戴玉簪,加上个子高大,所以一眼望过去就给人一种出类拔萃的视觉感观,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薛蒙坏笑道:“自然是你的婚姻大事,你倒是说说看,我们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的喜酒?”
王夫人诧异,面上一喜:“燃儿这是有中意的人了?透漏一下是哪位长老门下的女弟子,姓甚名谁,芳龄几何,长得可俊?我们也好替你张罗张罗,找人给你说媒去?”
旁边的薛正雍也是一脸热切,薛蒙捂着咧到耳后根的嘴角,忍住狂笑。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墨燃头脑发懵,缓过神后,急忙摆手否认澄清道:“伯母你别听薛蒙瞎说,根本就没影的事,我哪有什么意中人,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呢!再说了,不还有我师尊——”
薛蒙立即附和道:“就是,长幼有序,师尊都没有找师娘,我们做弟子的岂敢越过他。”
“你师尊那是什么境界的人?你俩能跟他比么?”王夫人有些好笑:“行了,不逼你们,我也就是这么一说,要你们留心看看,倘若是真没看上的,那便作罢,我还能绑着你们拜堂不成?”
薛正雍却琢磨了一会儿:“不过我觉得蒙儿和燃儿讲得不错,上回我就跟玉衡提了道侣一事。”
“啊?”薛蒙和墨燃一听,很是吃惊,薛蒙道:“爹爹你真与师尊提这种事,他没跟你翻脸?”
“翻脸了啊。”薛正雍苦笑:“把我赶了出来,自己拉上小白就走了。”
王夫人和墨燃皆是无语,薛蒙哈哈大笑:“我就说嘛,我师尊道骨仙风,不是天神胜似天神,像他这种人,早该断情绝爱了,要道侣做什么?”
薛正雍叹了口气,显然不甘心,正欲与儿子再辨,忽然王夫人以袖掩口,轻声道:“夫君,莫要再说,玉衡长老来了。”
未散的晨雾中,楚晚宁踩着湿润的青石板缓步行来,宽袍及地,衣袖飘摆,他披着一件绣合欢衣袍,袍身是端正的月白色,缘口压着金丝线,随着步履移动,金线在阳光下隐隐淌动流波,束发的是一根白玉簪子,簪尾镶嵌了一朵红宝石雕成的梅花,整个人素净中染着端庄,清冷中带着孤高。
那一刻,薛正雍忽然有些无力,嘴张了张,闭上了。
他想,还是薛蒙说得对。
这样的人,旁边要摆上怎样的女子,才能不被他的光华湮灭,因他的气势蒙尘?
天神走到凡间,在山门前站定,皱眉看了薛正雍一眼:“尊主。”
薛正雍回过神:“哈哈,玉衡啊,衣服挺合身。”
楚晚宁抬手,一只线络和造型都极为繁复的香囊,在半空中晃动着,他道:“和礼袍一并送来的这个香囊,和寻常的不太一样。”
“那是按临沂的绳艺打的,怎么了!”
也没怎么,就是高高在上无人可及的天神道长不会系香囊。
薛正雍教了楚晚宁三遍,他还是绕不过绳结,最后干脆放弃了。
墨燃捂脸没眼看,薛蒙看不下去,主动请缨帮师尊系香囊,三两下就在腰间佩好了。
楚晚宁瞧着有些意外,赞许道:“不错。”
薛正雍在旁边又忍不住转了念头,他想,天啊,这样的人如果没有道侣,最终真的不会死于生活不能自理吗?
正琢磨着,薛正雍的目光也朝楚晚宁身后张望了望,空无一人:“小白呢,她还没好?”
楚晚宁眼皮一抽,头也没抬,淡淡地:“她起得有些晚,应该快了。”
说人人到,一阵环佩叮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五人抬眸望去,霎时惊鸿一瞥。
小白一袭冰色透蓝轻烟薄纱衣裙,胸前和腰封上都镶嵌着白色珠花流苏,半透的袍身上绣了冰莲花样暗纹,披帛挽臂,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芙蓉流苏步摇,两侧垂挂,耳后各分出一股发丝垂落于胸前,其余披散后背,发带飘逸,眉心一点朱砂和绛唇的胭脂是唯二的艳色,举手投足间,禁步灵动,流苏叮咛,耳上的一对珍珠色琉璃耳坠摇曳着,仙姿玉颜,清丽端雅,宛如神女,不染纤尘。
那神女看见了立在薛正雍身边,安静等着自己的楚晚宁,春光潋滟,顾盼生辉:“师尊。”
她自薄雾中款款走到他跟前,袅袅婷婷,明媚娇俏,一下子就打破了天神周身无人可及的清冷孤高,令他不经意间就染上了一丝柔和的气息。
瞧着眼前那宛如一对璧人的神仙师徒,薛正雍又又又转了念头,果然,天神道长的气势从来只有世外仙姝的绝色芳华才能压得住场子,不相伯仲。
南宫少主似乎做了一个不甚明智的决定,这师徒俩哪里是去观礼,分明就是去砸场子的。
楚晚宁上下打量着小白分外惹眼的姿容,清咳一声,眼睫落下敛淡了眸底的痴迷之意,眉心微蹙:“面纱呢,戴上。”一句话,肯定了她招摇的本质。
几人闻言,纷纷也同意她最好是戴上面纱,墨燃道:“不然我们几个凡夫俗子实在没勇气跟你待在一块,太打击人了,我已经可以联想出你一路扶摇、招蜂引蝶的场景。”
“满满的画面感。”薛蒙也是这么说。
“至于么?我不就是长得比你们好看了一点点。”小白自夸自恋了一番,信手变出一块轻薄白色面纱戴上,掩去七分容色,其余几人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夫人心思细腻,倒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同,隐晦的眼神在楚晚宁和小白之间徘徊了几瞬,收回目光,脸上若有所思。
把派中事务都暂交贪狼长老处理,薛正雍拿上请柬,携妻带子上路了,有楚晚宁出行的阵列里,只要不是赶日程,往往都是坐马车,这次也不例外。
一行人悠哉悠哉,沿着官道慢慢往临沂驶去,一路上游山玩水,遇到些小妖小怪,也都顺手帮着除掉,如此行了十来天,他们才到了岱城。
岱城的胭脂有名,一到城中,薛正雍就先带着王夫人去买胭脂,薛蒙嫌弃他们老夫老妻还腻歪,搓搓鸡皮疙瘩,不肯跟上,和楚晚宁他们先找了个茶摊子小坐,等爹娘回来。
故地重游,师徒三人都有些感慨,薛蒙道:“可惜师昧不在,不然就和四年前求剑时一模一样了,我们还能去旭映峰顶玩玩。”
墨燃就笑:“你想去旭映峰顶不早说,小白可以顺带捎你一程。”
“是哦,小白她人呢?”薛蒙问:“怎么我们一进城她就溜不见了?”
楚晚宁抿了一口茶,了然道:“她上旭映峰找勾陈上宫喝茶叙旧了,说是要跟他算一算珍珑棋局和天裂时所受的人身攻击和精神损失费。”
不过说到珍珑棋局,他皱了皱眉:“天裂封印之后小白沉睡的这三年间,幕后之人并无行动,反而不好推断接下来会做出什么。”
墨燃道:“确实,期间出过的几次大乱子,跟神武有关的都成了悬案,我们就算怀疑是他做的,也没有证据。”
薛蒙玩转着手中的杯盏,望着墨燃道:“我倒觉得那些悬案跟他没关系,几年前他费尽心思要找精华灵体,你和小白都是木灵精华,他便冒着劲在背后要加害于你,又利用鬼界天裂暗算了小白,所以他要找的应该是人,而非武器。”
三个人都各自沉默思索着,直到老板娘送来了他们点的茶叶与果脯,薛蒙才挠挠头道:“你们说,他该不会是坏事做多,玩火自焚死了吧?”
“……”楚晚宁和墨燃齐齐望向他,一时无语。
“别这样看我啊,一般邪门的法术不都容易被反噬啊什么的。”薛蒙咕哝着:“不然为什么三年了,他还没有什么大动静?”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墨燃忽然神秘兮兮地:“他会不会是和小白一样,因为受了伤或者别的理由,必须待在某个地方不能出来。”
他讲到这里,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但又摇头似乎是觉得荒谬,犹豫片刻,还是嗫嚅着说出了四个字:“怀罪大师……”
刚吐出这个人名,楚晚宁就拿筷子敲了墨燃:“不用想了,不会是他。”轻描淡写,没有丝毫犹豫。
墨燃立刻点了点头,和薛蒙继续思付着,又猜到了孤月夜的掌门姜曦身上,再次被楚晚宁给否了。
“那就没有了。”薛蒙唉声叹气:“线索实在太少了,想的我脑壳儿疼……”
话音未落,旁边乍起一阵急风呼啸而过,三人定睛一看,是此前不见踪影的小白叙旧回来了,这会儿正坐在桌子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撩开面纱毫无形象地狂饮,简直白瞎她这一身俊俏皮囊,暴殄天物。
解了渴,小白就开始好奇他们方才在议论什么,薛蒙和墨燃你一言我一语将几人的猜测与小白进行了一番交流。
听完之后,“我当什么事儿。”小白嗤笑,解惑道:“那时我诛邪灵封天裂时,运用了全身灵力,应龙之威暴动席卷了整个红尘的每一寸角落,你们有我的上清结界护着自然无恙,但幕后黑手算计要诛杀我,我当然得报复回去,于是应龙之怒直接捅破了布棋者的珍珑棋局,对方遭到了反噬之箭和应龙之怒的双重创伤,没修养个两三年都好不利索,只能消停,时不时搞些小动作。”
如此说来,那就跟他们猜测的一样了。
“不提那个倒胃口的小呲佬了。”小白摆了摆手,又道:“话说,我去旭映峰的金城池底找勾陈老头儿算账,结果那厮不知躲到什么鬼地方,府邸里只有望月老头儿在,我就跟他唠嗑了两句旧账,那老泥鳅听后便带我打开了勾陈老头儿的藏宝库,让我随便拿,随便挑,我搜刮了好多宝贝回来呢。”
说着,她挪开桌上的果脯茶杯,站起身使劲抖了抖自己两边的宽袖,哐哐啷啷十多件东西掉落到桌面上,笔墨纸砚,小铜镜,丹药,匕首,首饰,还有好几本书册,斗大的夜明珠,各种亮晶晶的宝石……
“连镜子你都要拿?”薛蒙捡起一面小铜镜往自己脸上一照,人样没瞧见,倒照出了一个衣衫裹骨、鲜活生动的骷颅头:“啊,什么鬼——”吓得他大叫一声,立刻甩手把镜子扔回桌上。
小白茫然接过铜镜照了照自己蒙着面纱的花容月貌,很好看,它对神仙除了能对镜贴花黄,并无太大的作用。
“哪有什么鬼。”她又反手将镜面照向薛蒙,映射出来的影像依然是个骨容失色的骷颅头:“看清楚,这是照妖镜,什么妖魔鬼怪凡人修士都给你照得板板正正,无所遁形,萌萌师兄,镜子里的骷髅架子就是你的原形。”
要不怎么说,无论世人生前拥有多好看的皮相,死后都会化作一堆白骨,没差别。
小白转了方向,照妖镜朝墨燃照去,一样也是个骷髅架子,接着又照向楚晚宁,这回显然不一样了,里外都是人形,“咦?奇怪,坏了?”一通敲敲打打之后,结果还是没照出楚晚宁的原形,可能是他早已脱离肉眼凡胎修成仙骨的缘故,不在此列。
随后,墨燃也拿起一只青玉瓷瓶,瓶身刻着几个上古篆书,他认不出来,便询问小白:“这是什么?”
小白一看:“那是‘含笑半步癫’,一枚便可令人含笑癫九泉,形魂俱灭。”
闻言,墨燃手一抖,瓷瓶掉落,被小白一手接住,放回桌上:“瓷瓶很贵很值钱的,别给我摔碎了。”
你更应该紧张一下瓷瓶里装着的“含笑癫九泉”的丹药才对吧?
还有那几本书册,封面的名字也是起得稀奇古怪,三人翻开粗略看了看,都是一些琴谱棋谱剑谱食谱书法之类,旁边也书写了篆体字样的注解,字迹歪七扭八,意思嘛,看不太懂……
然而,但凡是神仙用过的物件,多多少少都会沾染些天地灵气,随便哪样落入凡尘,在凡人眼中那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或法器,得供起来。
墨燃会厨艺,小白就给了他一本食谱,薛蒙的是剑谱,琴谱棋谱书法就落到了楚晚宁手里。
他拿起棋谱翻开,页面绘制各种棋局图册,旁边的篆体注解如狗爬般歪七扭八,字里行间还夹杂着看不懂的涂鸦。
看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备注了一句如小儿涂鸦的篆书字体,楚晚宁辨了辨,大概认出:打败勾陈老头儿的珍珑臭篓棋局终极解谱秘籍大全,扶纭著。
珍珑棋局?
楚晚宁心下一紧,再次倒回去重新认真研究了一下书页上的棋局和旁边的注解,这一本,莫不是完整的珍珑棋谱?而且几乎都标注有相对应的解局之法。
内心惊涛骇浪,面上却没有声张,等私下无人了,他再找个适当的时机,问一问小白比较好。
分了一轮,小白手中仅剩一本红色封皮书册,这可是出自神仙之手的绝版孤本,她得揣进袖里,自己留着慢慢鉴赏。
蓦地,“那是什么书?”旁边的楚晚宁眼尖注意到小白揣袖的动作和那一册貌似有古怪的书,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拿来我看看。”
不想师尊眼睛这般毒辣,做贼未必心虚,心虚必有猫腻,是以,小白精神抖擞地抬头看了看楚晚宁,坦然应道:“自然也是书了,没什么好看的。”
“拿来。”楚晚宁挑眉看她,手指一抬,那册书一飞落入他手中,凤眸一扫封皮,念道:“满园春色关不住?”
面色一沉,他抬头睨了小白一眼,伸手就着那书册又翻了几页,面色愈发阴沉下来,最后将书一卷捏紧,站起身就往她脑袋狠狠敲了下去:“白夭夭,你是不记打不长记性,竟然还敢看这种书!”
哎?这书怎么了?还有,这种书又是哪种书啊?
楚晚宁这一记打敲得狠,愣是把薛蒙和墨燃都看呆了。
小白抱头,呜呼哀哉,唔……不就是本画册而已,师尊至于下手这么重嘛!
旁人不知,那本书册上画的,可是龙阳秘戏之春宫图。
不是春天,胜似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