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
羽民在山脚下吹了三声哨,一只羽毛艳丽的金雀儿从山麓间翩然飞落。众人跟着金雀指引,一路向西,来到一帘湍急汹涌的飞瀑前。
“仙君们请先退后。”为首朱唇的羽民五指捻花,默念咒诀,朱唇朝风中轻呼了口气,一道火龙腾空朝直击瀑布,将水帘子一分为二。
羽民回首,嫣然微笑道:“诚邀诸君,移步桃花源。”
一行人跟着羽民穿了水帘,过了结界,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桃花源广袤无垠,虽不能与真正的神仙境界同日而语,但胜在灵气饱满充沛,山水景致皆如水墨写意,色泽清雅幽淡,行一段路,发现其中四时变幻也无定数。
羽民在前引路,先过荒野,两岸江流猿声,再至城郊,田垄麦浪阡陌纵横,最后到了城内,过眼处楼阁工整,檐衙高琢。
桃花源主城恢宏华美,配设齐全,空中落花飞雪,碧鸟仙鹤,过往羽民皆是延颈俊秀,吴带当风。
不过,小白一行人已见识过金成池异景,对于桃花源的秀美景象没有过多的大惊小怪。
到了一处岔路口,便瞧见一位披着白底绣金凤凰大麾的羽民立于参天巨木旁,她额前那朵火焰纹比旁人要深,意味着她的法力远在其他羽民之上。
引路的仙使将众人带至她面前,屈膝躬身行了一礼,道:“大仙主,死生之巅的五位仙君已到了。”
“辛苦了,你退下吧。”那个衣着华美的羽民微微一笑,音色清啼动人,“我名唤十八,受我家仙上垂青居桃花源大仙主之位。众位愿意赏脸来寒门修行,惶恐万幸。诸位仙君在此期间,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多多海涵,不吝直言。”
大仙主十八容貌长得惊艳,言行举止彬彬有礼,很是博人好感。
“仙主客气。”不过薛蒙觉得“十八”这个名字着实古怪,便笑道:“不知仙主尊姓?”
十八温婉道:“我无姓,就叫十八。”
薛蒙:“……”
墨燃玩笑道:“你叫十八,那是不是还有人叫十七?”
哪知十八莞尔道:“仙君聪慧,十七是我姐姐。”
薛蒙和墨燃沉默了,一旁的小白却扑哧一笑道:“显而易见,你们俩才是出来搞笑的!”
十八解释着自己名字的由来:“我们羽民由朱雀天神落下的绒羽中诞生,修为之初皆是朱鹮形态,最早化形的是我家上仙,其余羽民按化形顺序起名一,二……我是第十八个,所以名为十八。”
众人听后不禁无语,原以为薛正雍起名已经够废了,没想到今天还有遇上一个更糟糕的,直接玩数数。
接下来,十八开始跟师徒几人普及桃花源的修炼规矩,羽民修炼素来分工明确,按不同属性分防御、攻伐、疗愈三种进行,需与其他门派同属性的仙君一起同练同住。
也就是说,不同属性的人不仅要分开修炼,还要分开居住。
所以,师徒五人不能同住在一个地方了。
薛蒙三人猛地睁大了眼睛。
楚晚宁脸都绿了。
开什么玩笑!
唯有小白淡定自若,她只关心一个问题:“你们这里管饭么?管饱么?好不好吃?”
“饭?”十八有点懵,望向小白那一双清亮实诚的葡萄眼,半晌反应过来后:“管的,管的,我们这里的美味佳肴一应俱全,随传随到,姑娘尽管放心。”
按照属性的不同,楚晚宁、薛蒙、墨燃均属功伐,师昧属疗愈,小白因先天条件优越,水木双系得天独厚,兼备功伐与疗愈,不相伯仲,她想去哪边都行。
但楚晚宁怎么可能放心让这么个“不定时”的惹祸头子独自落单,放飞自我呢,而同属疗愈的师昧又压根治不住她。
于是乎,在楚晚宁的“威逼利诱”下,讨价还价失败的小白只能乖乖跟着自家师尊属“攻伐”,被分在了桃花源的东面。
专属于“攻伐”仙君们的起居之所足足就有二十余间,大多为四人一所的院落,另有山石湖泊,巷陌街市,修筑与凡间极像,莫约是知道他们要在此久居,借以慰藉思乡之愁。
师昧一人则去了桃源南面,与小白他们的住处相隔甚远,中间更有结界阻挡,要靠令牌才能通过。
这也就意味着,除了每日三大属性的仙君们共同修行的羽民入门心法外,彼此都没有任何机会碰面了。
半个时辰后,楚晚宁、小白、薛蒙、墨燃,四人站在一方敞亮的四合小院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羽民自上修界选到下修界,轮到死生之巅已近尾声,因此其他门派的人来得都要比他们早,几乎每个小院都有人居住,没有空置的四人院落了。
师徒四人兜转了一圈,也只眼前这一处院落设有一间双人舍,勉勉强强算上是五人间,而且四合小院里头那一间低矮素朴的茅舍已经有主人了。
几人商量争执了一番后,四个迥然不同的屋舍都有了居主:
薛蒙选了北面精舍,粉墙黛瓦,门楣描金,最为通透华贵。
墨燃选了西面石砌小屋,门口栽着一株热烈绽放的桃花树。
楚晚宁一手揪着落单失败的小白,要了东面的一栋双舍竹楼,夕阳西下,温润的青竹像极了翠玉在散发光华。
南面素陋茅舍,住的便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君子”。
双舍竹楼的两个房间仅隔了一排竹墙,师徒二人各自整理好房间后,喜静好打坐的楚晚宁嫌弃小白吵闹,便赶她出竹楼去院子找薛蒙和墨燃玩耍,等消磨了精力再回来。
“耶,师尊万岁,师尊再见——”小白端着一副孺子可教般的姿态回敬楚晚宁,拱手敷衍地作了个揖,拍拍屁股走了。
院子里,墨燃端了把椅子坐下,他正翘着双腿,臂弯枕于脑后,悠闲地看金鸦西沉,余晖落幕。
见小白出来,他忍不住嘴欠地问:“怎么,你又作甚幺蛾子被师尊赶出来了?”
“你又信不信……”小白语气凉凉:“我‘露一手’,便能将你连人带椅丢出去?”
“我信,我信……”墨燃哈哈一笑,识相道:“只是师兄我再怎么皮糙肉厚,毕竟也只是个凡人,实在经不起小师妹您‘露一手’。”
小白乜了墨燃一眼:“算你有自知之明,勉强允你在我眼皮子底下乘乘凉,偷偷懒。”
“你又怎知我就是在偷懒?不过呢……”墨然抬眸笑道:“这院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说了不算。”
“这样啊……”小白思付着,摩拳擦掌:“待会儿,你就知道算不算数!”
墨燃起身一闪,躲开小白的魔掌。
薛蒙听见院子里的动静,走了出来,叹道:“你俩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墨燃:“能啊!”
小白:“不能!”
说完,两个惹祸头子彼此又冷哼一声,别过头,谁也不搭理谁。
墨燃把玩着手指间的一朵桃花,他玩不过小白,却也不怕薛蒙,沉寂了一会儿,看向薛蒙:“话说,我在院子闲坐的这会儿功夫,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薛蒙直觉墨燃没好事,但隐忍了半天终究抵不过好奇心,绷着脸整理出一副不在意的神情,嘀咕道:“……什么大秘密?”
“小白耳朵灵得很。”墨燃朝他招招手,眯起眼睛,低声道:“你附耳过来,我悄悄说与你听,莫让她知晓。”
可惜小白听得一清二楚,知晓墨燃又要使坏,她怎么可能让自己吃亏,知此知彼,便也悄咪咪竖起了耳朵偷听,看看狗腿子又想说她什么坏话。
“……”薛蒙纡尊降贵地把耳朵凑了过去。
墨燃贴近,低声笑道:“嘿嘿,上当了吧,傻萌萌。”
萌萌二字,小白叫得,薛蒙不敢有意见,反之墨燃叫不得,一叫,薛蒙必会炸毛。
薛蒙倏忽睁圆了眼,勃然大怒,一把薅过墨燃的衣襟:“你骗我?你都多大的人,幼不幼稚?”
“我哪里骗你了。”墨燃扒开薛蒙的手,整理褶皱的衣襟:“我是真的发现了一个秘密,但也是真的不想告诉你,小白,你说是吧?”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小白当即叫嚣道:“你别拉我下水,老子可不稀罕你发现了什么秘密。”
薛蒙剑眉立蹙:“听见没,小白都不信你,我若再信你,便真就是傻子。”
话落,小白在旁适时发出一记嘲笑:“呵,方才你跟傻子也没啥区别。”
薛蒙和墨燃鸟啄狗狗啃鸟似的闹着,小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学着墨燃之前的做派,翘起了二郎腿,双臂枕在脑后,悠闲地看着落日余晖,鸟犬不宁。
忽而,听得身后传来一个陌生嗓音,略带疑惑地:“嗯?几位是新来的同修吗?”较比寻常青年的音色,此人声音更为清朗润净。
三人齐回首,只见残阳血色里,一位劲装打扮的男子临风而立,他束着黑玉发冠,五官深邃,眉目如墨,一张蜜色脸庞英俊又精神,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尤其是那一双大长腿被黑色束裤贴身包裹着,更显得修劲有力,笔直英挺。
小白目光一凝,感觉眼前这个男子的骨相有些许违和,好像哪里不对劲。
兄弟俩停止了打闹,双双站立身姿。
眼前之人有种十分庄严的气质,薛蒙愣了一下,抱拳颔首道:“是的。在下死生之巅薛蒙,不知阁下是?”
“在下儒风门弟子,叶忘昔。”青年态度沉稳,漆黑的剑眉下,双眸如碎星,格外的明亮锐利。
“儒风门?”小白一听这个有些耳熟的门派,眸光一亮,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叶忘昔,“原来你就是儒风门的人。”
墨燃闻言扶额,在暗中轻踢了小白一脚,使了一个眼色让她收敛一些站起身来,不得无礼,而后敛去眸中的情绪,微微笑道:“在下死生之巅墨燃,坐着的那位姑娘是舍妹。”
小白素来睚眦必报,当即一脚似“不经意间”踩到了墨燃的鞋面,站起身,在对方微微扭曲的面孔抿唇浅笑,朝叶忘昔福身一礼:“见过叶公子。”
“姑娘不必多礼。”叶忘昔行走红尘多年,纵使见过千般美人,万种风情,但当他真正看清小白的容貌后,还是不由得眼前一亮,见之忘俗。
死生之巅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修真界怎么从未听闻?
吃瘪的墨燃缓过了脚上的疼痛,叹了口气,随后复又弯了眼睛,朝叶忘昔笑道:“舍妹年幼顽劣,让叶兄见笑了。”边说着,一手不着痕迹地将小白拉到自己身后,恰好挡住了叶忘昔探究的视线。
此举引得叶忘昔一怔,回过神,抱拳歉意地笑了笑,随即迅速移开目光。
他话不多,与薛蒙墨燃相互客气了几句,便回屋了。
小白在墨燃身后探出一个脑袋,盯着叶忘的背影疑惑不解,心里好生奇怪:细观骨相,他或许该是她,明明就是个女子啊,为何偏偏要修整成男相显露人前?
叶忘昔人一走,墨燃又恢复了嬉皮笑脸,转身拿胳膊肘捅了捅思绪游离的小白:“回魂啦,人都走了,还看。”
“看他又不会少块肉。”
“那你可有看出什么门道?”墨燃问:“怎么样?喜不喜欢,好不好看?”
“……?”小白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骂道:“你又抽的什么疯?”
墨燃哈哈一笑,“我们五人同住一院,往后就要低头不见抬头见了,你该庆幸与我们住一起的是他。不过……”
“不过什么?”小白奇道:“听你语气,你们认识他?”
“略有耳闻。”墨燃打了个哈哈,一本正经地教育小白:“他的为人品性是不错的,然而你是个女孩子,日后我们与师尊若不在你身边,你需时刻注意与陌生男子保持距离,能不共处一室便不共处一室,毕竟孤男寡女,传出什么闲言碎语对女孩子的名声不大好。”
旁听的薛蒙难得一脸赞同地点了点头,第一次觉得墨燃说的话十分靠谱。
言毕,墨燃打发了薛蒙回屋,转身对小白挥挥手,懒洋洋地回了自己的石头小屋,咔噔一下落了门闩,把一脸懵逼的小白关在了外面。
小白回过神,院子里就剩下她一个人了,拍了拍衣裙,走向自己的竹楼去找楚晚宁唠嗑,巩固一下两人师徒之间的感情。
楚晚宁打坐被扰,耐心忍了一个时辰愈发眉心紧蹙,心想着要不要将聒噪的小白打包丢回隔壁房间,待真正要动手时却发现那货竟已自己把自己唠睡了过去。
思量了几瞬,楚晚宁又觉得心累,干脆任由她爱睡哪睡哪,睡到大街上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