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美萝和弟弟缩在里舱睡觉。
双蓬船外舱是美萝爹娘睡的,把里头靠近炉子的暖和地让给了两个娃。
美萝是被母亲的尖叫吵醒的,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把弟弟藏进船底的格子里,照旧喂了颗陈皮糖,不许他出声。
春申人小,缩在格子里正正好,得了糖以为和往常一样听话就行,于是也不多话乖乖巧巧得缩着。
美萝听到了鼓声,很密集,像下雨一样,咚咚咚...在美萝娘的尖叫声后灭了。
她费力抱紧炉子,里面的火被人熄了,但还有余热。
美萝缩在角落气都不敢喘,直到“哗啦”一声水声,硬生生坐了一个时辰,确定没人后她才敢掀开一小片帘子。
美萝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船上只有两具尸体,血流了一地,脑袋都不见了。
格子里的春申盖着被子,呆呆傻傻得盯着那两摊肉,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美萝跌跌撞撞将尸体拖进来,一把拽下挂在船头晒鱼线上的黄布,半晌后回神又系上。
是水蝗,长江水匪全被日本人赶到长沙,军货拉走军队撤离,他们就又冒头了。
她不敢摇船回岸边,也不敢继续睡,抱着炉子守在外舱里,守着爹娘,守着弟弟。
天快亮了她才起身,腿早就坐麻了,美萝麻木地摇橹回到岸边。
码槽指使人搬运尸体,遭了难的不止美萝一家,还有四家也没了头,有美萝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美萝一家运气好,还有人在,能收尸。其余的大概都会被直接拉到城外找个山,撂俩抔土完事。
太阳刚刚升起来,码头的人扎堆聚在一起指指点点,十几具尸体堆在一起的烂臭味夹着江水的腥味。
陈皮往里挤到最前面,人拥在一起的臭味少了许多,他看到了小船娘和春申。
春申面无表情,一动不动,抱着罐子死死不松手。美萝同往常一样喂了颗糖给他。
春申放松下来,仍旧抱着罐子。1
美萝好懂事啊好心疼人
陈皮想起了白藕,再次盯上了小船娘的手臂,心底又开始焦躁。
美萝没管他了,跟着码槽的人走安葬爹娘,花了三文钱买了块木头请人写碑文,春申抱着罐子跟着队伍。
拉着弟弟磕了三个头以后,美萝得考虑怎么活下去了。
水蝗出来了,岸边待不下去了,她得找别的地方住,要安全,还得便宜。
忽而地,她想起了陈皮,那个被她骂了又差点泼了的流氓,也是她爹严令不让她靠近的危险人物。
但爹娘已经死了,弟弟还得活。
美萝瞧了瞧自己,头发乱了,指甲里沾着黄土,她就着岸边的水梳洗。
水里还有没褪去的血腥味,她仔细得浇干净指缝里的泥灰。
春申抱着罐子跟着她,不哭不闹。
弄干净后她又给春申擦了擦脸和手,挽着他去了船上收拾东西。
她要把船卖了,美萝拿着布擦干净血水,可惜有些已经渗到木头里去了,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擦累了,抬头休息时看到那块黄布,春申也看到了。
春申放下罐子,扯下来,一起装进罐子里,继续抱着罐子。
美萝一下知道了春申的心思,她拦不了,她得忙着给她们姐弟找个吃饭的地。
水蝗出来了,船不值钱了,纤夫都不出来了,散到其他河道里讨生。
美萝拉着弟弟去了当铺,当了船,当铺老板故意压价,只给了二十文。
美萝没说什么,收了钱让人拉走了船。
陈皮昨天斗鸡输了,干了两趟苦力赚了十文钱,想起喜七——一个死了的秀才。
说他只要能做成第一单生意就能大富大贵,然而他至今都没开张,陈皮有些烦躁。
他继续坐在树下靠着牌子发呆,也看到两个脚夫拖走了船,拆成木头,大概是要拿去烧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