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小姨，比我大十岁。
小姨考上了这边的高中后，就被妈妈接了过来和我们住在一起。
说是小姨，其实她更像我的姐姐。那时她念高中，我上小学，妈妈叫她“阿米”，叫我“囡囡”，爸爸上班会开车顺路送我们上学，小姨会陪我玩，辅导我功课。
有时候，我会觉得喜欢小姨甚至要胜过喜欢爸爸妈妈。
我遇见闵玧其的时候，小姨和他已经是朋友了。
马路对面坐在摩托车上的男人对着我们笑的时候，我害怕地缩在小姨身后。
他跟那些大人，至少我认识的大人都太不一样了。薄荷绿的头发，手背和脖颈上夸张的纹身，还有耳垂上的黑色耳钉。
妈妈是绝不会允许我们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的。
但是小姨没有和我相似的表现，她就像是对普通同学一样朝他也笑了笑表示打招呼，然后又拉着我的手回家。
我抬头看着她，她好像心情很好，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久后我又见到了他们。
晚上陪妈妈出来逛超市，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吃便利店里的关东煮，妈妈进去帮我排队，我就在门外一边围着路灯玩一边等她。
小姨从路口跑出来的时候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但身上的外套明显不属于她。
她看到我时脸上满是错愕的表情，向我跑过来问我怎么在这，我回答说和妈妈一起出来的。她立马把我拉到阴暗处，蹲下来嘱咐我千万别妈妈说看见她的事情，临走时还往我手里塞了块糖。
她向着不远处的摩托车跑过去，即使是夜晚的无光处我也认得出坐在车上等她的人，那头绿色的短发在一片黑暗中也是扎眼的。
伴随着马达的轰鸣声，两人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我不知道他们会去哪里，但是依稀可看见小姨就读的高中还灯火通明，就连当时尚小的我都知道，她这样的高三生现在应该在教室里学习，而不是坐在车后座上，从背后搂着男人的腰。
可是我喜欢替小姨保守秘密的感觉，况且她给的糖很好吃，所以我什么都没有跟妈妈讲。
我成了小姨的盟友。
有时在小姨难得的假期里，她会带我一起去见闵玧其。
我小小的一个，刚好可以坐在闵玧其摩托车的前面。摩托车不比爸爸的轿车坐着平稳舒适，但风在耳边呼啸的声音和闵玧其哥哥身上萦绕在我鼻尖的洗衣液香气令人兴奋又安心。
闵玧其哥哥和看上去不太一样，褪去有些痞气的表情的话是一张白皙干净甚至可以说是可爱的脸。说话的声音虽然混杂着磁性和不好惹的颗粒感，但温柔而有力，偶尔会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小姨就会嗔怪她教坏小孩子。
他也跟妈妈一样，叫我们“阿米”、“囡囡”，我甚至跟着小姨去过他狭小的屋子，吃过他煮的面。
他带我们去过很多地方，我时常感觉自己已经坐在摩托车上跑遍了整个城市。
当然我知道他带着我小姨去过更多的地方，比如商业街的后巷里，那里总是飘着酒精气和炸耳的音乐声，还混杂着各色男男女女。我自然只是从他们零碎的交流中听说的，并没有真正见识过。
我喜欢闵玧其哥哥，但我知道不可以把他的事分享给妈妈。我问小姨说这是不是叫叛逆，结果她差点笑岔气，但最后还是默认了我的说法，和我拉勾约定。
不记得过了多久，妈妈在和外公外婆电话的时候说到了小姨，班主任通知了妈妈说小姨最近有翘课逃学的现象，成绩也有所下滑。
我假装很认真地看电视，努力掩盖心中的不安。
挂断电话后妈妈一边收拾衣服一边自言自语地起着疑心——小姨换下来的衣服偶尔会有烟酒味。
我很害怕，我怕妈妈会问我什么，两只小手不自觉地紧紧揪着沙发，眼睛盯着电视脑子里却满是闵玧其靠在墙上抽烟的样子。
吃晚饭的时候小姨没有回来，说和同学在外面自习顺便吃完饭回来。
我很担心她，心里忐忑无比，不小心对上妈妈的眼睛后会猛的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
就像天生的母女共情，她好像发觉我在隐瞒什么，陪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终究是问了我关于小姨的事。
起初我还撒着蹩脚的谎，已经红透了脸却不自知，拼命遵守着和小姨的约定。
“囡囡，你要是为小姨好的话就应该都告诉妈妈。”
“阿米她这个年纪容易犯错。”
“囡囡，妈妈希望你诚实。”
她已变得厉声厉色，要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对阵她阅历丰富的母亲实在是太难了，短短几分钟我就全坦白了。
抽泣的时候很自私地只是希望妈妈不要怪罪我，心里对小姨的担心转化成了对自己的。
妈妈没责备我什么，安慰我之后替我擦干眼泪，像往常一样帮我洗澡，换衣服，然后哄我睡觉。
她要走的时候我恳求她不要怪小姨，我说闵玧其哥哥是很好的朋友，我们在一起也很开心。
我不懂妈妈为什么会皱着眉，她没回答我，替我又掖了掖被子，嘱咐我早点睡之后就关上了房门。
小孩子是不会因为情感负担太重而睡不着的，我没能撑到小姨回来就已经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我是被收拾行李的声音吵醒的，外公也来了，他要把小姨接回家去住一段时间。
一开始没敢出去，躲在房门后看坐在客厅的小姨，她眼睛哭得红肿着，脸上还带着鲜红的掌印。
我有点难过，一方面是觉得小姨很可怜，而更多的是愧疚和害怕，我害怕小姨会因此讨厌我。
小姨离开的时候谁也没看，眼睛一直是低低地垂着，含着好像要溢出的泪水，又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看着狼狈。
我还是道歉了，跑过去抓着她的手，冰凉凉的。
我不想和小姨分开，尽管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她没有怪我的意思，蹲下来捏了捏我的脸，终究是对我挤出一丝微笑，从口袋里塞了一块糖给我，和上次一样的。
我知道那是闵玧其哥哥买的。
我不知道谁对谁错，不知道外公为什么要接小姨回去，那个时候的我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难过。
之后从餐桌上爸爸妈妈的谈话中我才了解些许小姨和闵玧其哥哥没告诉过我的事。
之前一直没见过的闵玧其哥哥也是最近才搬来的，跟着离婚的父亲生活。酗酒的父亲欠了别人钱，一直带着闵玧其在各个城市游走，没有安定的生活。
外公也说过什么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但我印象里的闵玧其哥哥是温柔有趣又很会照顾人的性格，一定和他糟糕的父亲不一样。
他们说的什么“早恋”“混混”我都不懂也不关心，我只是觉得他们像被和我同龄的男孩子们残忍玩弄的小麻雀一样可怜无助，没有依靠。
我有点想小姨，也有点想闵玧其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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