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九年,隆冬,雪。
细雪漫天,刑场周围人满为患,台上的犯人从未低下过头,絮雪撞过琼台飘然落入他有些偏长的黑发。我也站在刑台上,眼下是乌泱泱的民众,眼前是我挚生所爱的男人,他眼神坚定,从未屈服权威,像是多少场烈雨也淋不灭心中的热情。作为刑判的我此刻却比一位犯人心中还要恐惧审判的到来,双手按住枪支,无人看出我的身形颤抖,无人看出我的内心悲哀。隆冬已至,春日与暖阳何时才能到来,我尊敬的神明,能否施舍给他春天的一吻。
台下咒骂声嘈杂,有人咒骂他的罪恶,有人倒数着审判的到来。 十九年的冬天比过往哪一年都要刺骨,寒风似乎刺痛每一个毛孔,凝固身上每一寸血管,将人撕裂分尸,丢弃于咆哮的风中。面前的他已早已换成了西服,掩盖住了身上狰狞刺目的伤口,那一身冠冕堂皇下,草草掩盖着黑暗中的凄吼。
那一年春,是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
丁香早已透过墙角蔓延到校园内,安静的时候 在墙头看着学生的激烈辩论。他站在报刊前面激动的挥舞着手中的报纸,也不管平常所顾及的礼仪,与导师赞叹孙先生的伟勋,大声谩骂着小人的无理与偏执。我悄悄躲在校园黑花栏杆外,看着暖阳丁香下的他,阳光洋洋洒洒地落向丁香花的间隙,在他白皙的脸上绘成一副光影画卷。春光潋滟在他的眼角,少年无畏黑暗。
那是第一次,心跳不属于我,我失了神。
我本以为我可以从墙角的阴暗走出来,与他并肩。未想,再见面时已是仇敌。
我是冰洋的木船,无帆无桨,妄想靠岸停泊;我是街道上无父无母的孤子,无依无靠,痴想灯火可亲。
组织收留了我,答应我会有我想要的日子。我并不知道未来我会对这个选择有多后悔……
上级命我做掉他并套出重要情报。依旧是仲春时节,他从导师家离开,空寂胡巷正是时机。我掏出手枪正准备将他从人世间抹去时,我却造出细微声响被他发现。他迅速从口袋里摸出匕首。他坚定双眼望着我,眼中无畏。那是我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眼中,与他对视,我心里却突然一阵愧对。刀枪对峙,如何分神?再回神他已冲到我身边,刀刃已贴进我的脖颈,我暗叫不好,多年的危险意识泵逆在我神经。我身子一歪反手压制他在地,夺过他手上的匕首,冰冷的枪口对着他。
仲春暖阳洒在他的侧脸,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瞳 淡淡地凝视着我。我手一颤,慢一秒,枪口不再瞄准胸腔。
未能取他性命,自然他入狱了。
牢房的刑法惨绝人寰。关押他的牢狱中,总有掩盖不去的血腥。组织对我此次的行动很满意,送了我百数珠宝,我一斗也没要,只要了一张像他批判的机会与一晚的时间。
他大抵应该是听到牢锁转开的声音 ,他很吃力地抬头,眼神中透露着坦然与一种我描述不出来的感觉。我随手把千万张批判词丢到他面前,想看看他的反应。他嗤笑了一声,再无其他动作。枷锁铁链碰撞,我攥紧了手中的长鞭,高声命令他说出机密。他唇角一勾,招呼着让我过来“你过来点,我告诉你。”我并未多想 ,浅浅弯腰听他诉说。
事情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发展。
他撩开我耳畔的发丝,在脸颊处落了一个湿漉漉的吻。我的心跳仿佛停止一刻,旋即狂热地跳动。我恼怒地直起身,头也不回地甩上牢房离开,只听见背后狂傲不知耻的爽朗笑声。
他至死都不知道,千万张批判词,只有一张是情诗。
后来很久我都没有再去见过他,夜晚闭眼时脸边总是莫名其妙的发烫。窗外灯光夜影如同泡沫般的华灯,形同虚设。我只好夜夜在手心中描摹着他的名字……
再见面时,我们已经站在了刑场,组织命令我作为此次的执刑官。
我本以为牢狱的酷刑足够磨掉他所有的棱角和骄傲,没想到他再次遇见我时,依旧还是狂傲不知耻的样子。
他的西服领口处别着一朵怪样的玫瑰,他开始了他的赴死演讲。他叙说着光明与未来;他叙述着民族与信仰。万人无一人听他讲述,只觉得他是在迷惑众人。
我拼命的去记忆他说的每一个词,每一个声调,我想在我悔不堪言的余生中用这誓词贯刺我余尽,用无尽慷慨的言语装饰我破烂不堪的灵魂。
没用多久,他停止了他的自豪语气。他开始讲述他是如何爱上一位少年,深情爱了五年,但对方还是不知道。讲述着他到底是如何亲吻不知所措少年的脸边。他说,如果没有赴死,他会用他一生所用的文化及艺术为这位少年铺化爱誓。
台下咒骂声哄堂。骂他恬不知耻;骂他有龙阳之好;骂他没皮没脸。
我不敢与他对视,我不敢看他那双灼灼双目,它会让我燃烧,连死去的灵魂都是向着他的。
一份又是我说不上来的种子紧紧裹着我的心房,仿佛要将它撕裂,囚禁着它的一切活动。最后用一把火燃烧,我死无葬身之地。
审判的时间永远不会停止,我们刚上台的时候早早敲响警钟,声声扣心。钟声震动,枪决。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扣住枪,不让众人发现他在颤抖
你听,碰————
血雾飞溅,众人叫好。
我把我最爱的人杀死了。我爱他,愿他不知,黄泉路走的安稳。
后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所谓的组织是藏在阴暗处的蝼蚁,他们是怕先生唤起民众庸人的自知,怕野火燎原燃烧长空,怕先生揭露他们腐烂的政治权力。我却傻傻的相信伪君子的命令。
冬夏秋,他永远定格在十九年,与玫瑰长眠于刑场,名垂于青史。他曾来过我的梦里与我欢愉,墓碑前的红玫瑰在无他胸口上那一朵鲜艳。
“子弹是故意打偏的,扳机是故意扣晚的。我爱他,愿他生死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