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的细沙粘在指尖,冰冷刺骨。地下深潭的水汽混合着岩洞深处陈腐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赵队长带着小陈、老刘和几个还能勉强行动的队员,如同濒死的工蚁,在昏沉天光下,蹒跚地收集着一切可用的材料。
断裂的、不知从何处冲入地下的枯木,被费力地从水边拖上岸。岩壁和石缝中垂挂的、坚韧异常的老藤,用豁口的刀和颤抖的手,一下下砍割、扯下。没有合适的工具,没有足够的体力,所谓的“木筏”更像是一个用藤蔓和破布、将几根相对粗直的枯木勉强捆绑在一起的、简陋而不规则的木排。它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一个浪头就能将其打散,但这是他们此刻唯一、也是最后的希望载体。
“隼”靠在岩壁下,脸色惨白如纸,冷汗不断从额头滚落。他背后草草处理的伤口在冰冷水汽的刺激下,传来持续不断的、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势,带来窒息般的闷痛。但他没有昏过去,深褐色的眼睛半睁着,目光紧紧跟随着木排制作的每一个步骤,不时用嘶哑到几乎失声的嗓子,吐出简短、却切中要害的指令:
“那根……绑死……用八字结……”
“藤蔓……浸水……勒紧……”
“中间……垫东西……防刮……”
他的知识储备在这种绝境下,显得弥足珍贵,甚至有些诡异。一个荒野独行的情报贩子,为何会如此熟悉野外求生、甚至包括制作简易水上载具?周子清靠坐在不远处,一边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缓慢而细致地擦拭着骨枪的每一寸,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隼”。这个男人的身上,谜团太多了。他的身手,他的见识,他对“影组织”和“源器”的了解,甚至此刻表现出的、与重伤垂死状态不符的清醒与专注……都不像一个普通的、在末世挣扎求生的独狼。
但此刻,不是探究的时候。他们需要他,就像需要空气和水。
木排终于勉强成型。粗糙,丑陋,浸水后恐怕会更加沉重,但至少能浮起来,能承载他们这支残兵败将和那两个要命的“东西”。
“准备下水。”赵队长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污血,声音嘶哑,“轻伤员和能动的,先上,稳住木排。重伤员和……志明,还有那个箱子,最后上,放在中间。”
人们沉默地执行着命令,动作缓慢而艰难。冰冷的地下河水浸湿了裤腿和鞋袜,刺骨的寒意让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瑟瑟发抖。小陈和老刘率先踏入齐膝深的水中,扶住粗糙的木排边缘,用身体的重量将其压稳。其他人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爬上那咯吱作响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船”。
张志明被两名队员小心地抬上木排,安置在相对平整的中央。他依旧虚弱,高烧虽然退去,但身体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精神更是如同被反复揉搓后又勉强展开的旧纸,布满褶皱和裂痕。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集中所剩无几的精神,去感知体内那股缓慢流转的冰冷能量,去“倾听”脑海中那些破碎混乱的记忆回响,更重要的是,去“触摸”与黑色箱子之间那条顽固的、冰冷的连接,并顺着那连接,尝试捕捉下游方向那若有若无的、类似的“引力”波动。
箱子也被抬了上来,放在他身边。当箱体接触浸水的木排表面时,发出轻微的、仿佛不满的“嗡”鸣,表面的幽光似乎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死寂。但张志明能“感觉”到,箱子的“活性”比之前更高了,那股冰冷的、浩瀚的“韵律”流淌得更加顺畅,对他这个“连接者”的“审视”和“牵引”也似乎更加……“自然”了。这绝非好事。
周子清和“隼”最后上“船”。周子清将骨枪横放在膝头,自己则盘坐在木排前端,面朝下游的黑暗,如同船首的雕像。“隼”被搀扶着,在木排后端靠坐下来,他必须用未受伤的右手和身体,紧紧抓住一根凸起的木桩,才能勉强维持平衡,每一次木排的晃动,都让他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走了。”赵队长低吼一声,和小陈、老刘一起,用找到的、相对平直的长木棍,奋力撑向河岸。
粗糙的木排,在众人忐忑的目光中,缓缓地、笨拙地,离开了布满细沙的浅滩,滑入了深潭中央较深的水域。地下河的水流在这里变得湍急,裹挟着木排,开始向下游黑暗的洞口漂去。
冰冷、潮湿、黑暗,瞬间包裹了所有人。
木排一进入主河道,速度立刻加快。水流冲击着木头,发出哗啦的声响,在狭窄的河道中回荡。两侧是湿滑、高耸、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岩壁,偶尔有发光苔藓的微弱幽光一闪而过,如同鬼魅的眼睛。头顶是压抑的、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的岩石穹顶。空气沉闷,只有水流声、木排摩擦岩壁的嘎吱声,以及人们压抑的呼吸和偶尔抑制不住的低低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