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转眼间，我和苏苏已经在这个城市里呆了一年了。

苏苏辗转了几周，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工作。她学的专业是服装设计，现在在一个蛮不错的汉服公司做设计。收入还不错，但是有点忙，苏苏晚上下班回来，她卧室的灯还要亮很久。有时候，她连饭都来不及做了。我只好和她一起吃速食。

我不止一次觍着脸问她，这么努力工作是不是要养我呀？

虽然我也不需要她养。

她也只是笑笑，埋头画着她的线条。她真的很忙，忙到我好像消失了，忙到好像她的世界里只有那些设计图，她连肉体都不需要。

然后她就在上班的时候晕过去了。

她的紧急联系人是我，那时候我在便利店打工。看到这个陌生的号码我就挂掉了。

然后她的手机号又打过来。我一听是个慌张的男声，就知道苏苏一定有什么事。

“你好，我是苏灿灿的同…”

我来不及听他的解释，“她人呢？人在哪？！”

“在…雨露医院。”他的声音在打颤，我当时的语气应该很恐怖。

我边打电话给便利店老板边抓着手机冲了出去。没等他同意我的请假，我就开始哽咽了。泪水把我要说的话都冲了下去。

我在心里暗骂苏苏笨蛋。明明那么扛不住那么大工作量，为什么还拼命压榨自己。

我好不容易打到了出租，但是现在正值下班高峰期！我只看见前面一个接一个的花花绿绿的长队，我被堵住了！周边的喇叭声和乱七八糟的杂音把我逼得想捶门，我满脑子都是苏苏。

我接连打了几个电话，苏苏的号码在忙线。

她怎么样了，她这次是贫血还是什么，需不需要住院？这些问题消耗着我仅存的理智。

苏苏是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唯一的支柱了。我不能离开苏苏，就像她不能离开我一样。

看着拥堵的视野，我绝望了。眼泪大颗大颗地从我脸上滚下来，我使劲压住了自己的哭声。

师傅在前面叹气，“姑娘啊，别着急，这也没办法呀。”

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已经很久没这么自由地哭过了。我从来就很少哭。家暴的环境决定了我注定是个很木讷很自私的人，我记事起，我哭不是出于对打骂的恐惧，就是出于对其他人得到的爱嫉妒。

而这次是出自于真心的担心和心疼。所以哭出来以后，我只能感觉到纯粹的难过，而不是怨气。这让我更加担心苏苏。

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苏苏！

我兴奋得快要跳起来。

“喂…曦月。”她的声音很微弱。“我没事，我只是今天早饭没吃…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别担心…”

我抽了抽鼻子，没说话。我很想骂人，可是我舍不得骂苏苏。

“嗯，我堵在路上了，等我一会儿。”我故作镇定。

“好困啊，我终于可以睡个懒觉了。”苏苏好像很开心，我听见旁边有其他人的声音，估计是她的同事们，就放心了些。

我到雨露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了。最近天气还不错，白天的时候太阳晒着蛮舒服了，可是一到晚上就冷起来。我买了苏苏爱吃的泡芙和麻薯。虽然她平时为了减肥控糖控甜，我知道她抵抗不了。

我自己感觉很没胃口，我真的很担心她明天还会这样，或者某一天又因为压力过大而晕过去。我受不了。

我到苏苏病房的时候，从门外就听到有人声，一个女孩的声音，轻轻软软的，低声念叨着什么。一想到有其他人在我的社恐就犯了，但是我又很气愤，苏苏这个时候应该在睡觉，她怎么这么没礼貌！

我怒气冲冲地打开门，却没想到那个把手被我一拧就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吓醒了沉睡了苏苏。那时候我真想把这扇门拆了。

苏苏一眼就看到了我手里的泡芙，眼睛里瞬间有了光，“哎呀哎呀，你来就来嘛，怎么还送礼呢～”

看着她和我假客套，我觉得心酸又好笑，不过她总算有点精神了，这是好事。我看着她往嘴里丢泡芙，终于不再难受了。

苏苏床边有一个小朋友，看起来很苍白，像外面卖的洋娃娃。她穿了一件灯芯绒的白色背带裤，粉红的衬衫，坐在苏苏对面病床上甩着腿，怀里抱着一个白色的毛绒玩具。我进来的那一瞬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她瞪着眼睛无言地盯着我。刚刚应该是她在说话。

我想了想，苏苏平时睡觉都特别浅，她说话苏苏可能会被吵醒的。所以，这个小姑娘应该…

“你看什么呢？”

“待会告诉你。”我想确认一下对方的安全性。

苏苏拿着一个泡芙在我眼前晃了晃，塞进了我嘴里。

我发现那个小姑娘看得直吞口水，突然很想笑。

夕伊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