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从小就长得不太一样。
我的右眼在我出生时就睁不开。后来慢慢长大一点,三四岁的时候才睁开。
这时大家才发现我的右眼是重瞳。右眼相比左眼颜色深一点,不仔细看也很难发现。
只是我的右眼还是睁不开,导致我的左右眼睛不一样大,看起来不太对称。家人想了很多办法,找了很多渠道才用医美给我纠正回来。现在看起来,也算是端正了些。
我长得也不太像当地的孩子。我皮肤颜色很深,毛发旺盛,眼窝很深,眼睛大而呆滞。我也很孤僻,很少说话。我是那种很木讷很沉默的笨蛋小孩。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些小孩子问我是不是外国人。我解释了一遍又一遍,他们还是会得出一个固执结论:是的。
小孩子真是讨厌。
好不容易度过了难熬的上学时期。我也到了所谓的找工作的时候了。
但我不需要。我很早就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工作,并且我笃定它就是我的宿命。
事情要从那个无聊的晚上说起了。
那天和室友喝完酒回我们的小公寓,安顿好烂醉如泥的室友以后,我无力地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我没有喝多少,比起睡觉,我更想去洗澡。室友吐了我一身,那恶心的味道实在是…让人反胃。
这时,我看见一个男孩扒在我的窗户上,他黑亮亮的眼睛盯着我,脸色苍白,他安安静静地伏在窗台那里,好像他的身体重量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负担。
我住在五楼,当我透过窗帘缝隙,看见我的窗子上扒着一个消瘦的男孩时,我吓得酒都醒了一半!
夜里的风很大很冷,我的窗帘被吹得飘来卷去。我感觉他马上就要被吹走了。我强忍着酒后的头疼,跌跌撞撞地冲向阳台。
男孩冲我龇了龇牙,然后迅速跳了下去!
我震住了。恐惧一瞬间吞没了我,我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我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这是谁家的孩子?
我痛苦地闭上眼。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我努力回忆着这个小孩的样子,我等待着…声音。
可是夜晚很安静。
没有尖叫,没有重物落地的声音,也没有女人的哭喊。没有声音。
黑漆漆的夜色沉默着,凝视着我,慢慢把我逼疯。
我忍不住探头往楼下看。
下面的路灯不痛不痒地亮着,灯光迷迷糊糊地散在地面。
空荡荡的地面什么都没有。连一个垃圾袋都没有。
我强打着精神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确实是什么都没有。
我这次真的喝多了。我敲敲自己的脑袋。平复了一下心情,拉上了窗。
晚上的风很凉,我打了一个哆嗦。我感觉身上的味道让我犯恶心,就把外套扔到阳台上的脏衣篓里。
但是我看到一排小小的,苍白的手指扒在脏衣篓上。男孩慢慢地颤抖着探出脑袋,“不要打我。”他大大的眼睛胆怯地望着我。借着淡淡的月光,我看见他没有血色的嘴唇,差点没晕过去。
“啪”的一声,我的手机掉到了地上。
我不敢去捡。
我想叫房间里睡着的苏苏,但她能怎么办?她酒没醒就算了,平时恐怖片都不敢看的她又能对这个凭空出现的小孩怎么办?
我无奈地盯着他。
他缩成一团,像个受惊的野猫,躲在脏衣篓后面瞪着眼睛看我。
“你不是人对吧。”我尽量温和地问他,我的声线都被抖散了。我没有办法解释这一切。
他乖乖地点点头。
我打开阳台上的灯。
他看起来还挺有礼貌的,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深色的有些脏的衣服,不算邋遢,就是太瘦太单薄了。他有些局促地站在角落里,像个被抓住的小偷。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还是有些害怕。
他低着头不说话。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鬼。但他并不像电影里害人的僵尸,也不像长相古怪的鬼怪,反而很让人怜爱。
“你住这里吗?”我有些好奇,这间房子我和苏苏搬进来还没多久,我们并不知道上一个租户是谁,也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他摇摇头,指了指我茶几上的杂志。
“这不是我家…我来只是想看看这个。”他低头看着地面,小声说。
那本杂志我很喜欢看,是给青年人看的。它内容很杂,文章很多,领域也多,作者文风各异,质量都挺好的,很适合平时消遣看。但是这么小的孩子,能懂什么吗?
我怀疑地看他。
他更不好意思了,不自在地搓着衣角。“对…对不起,我真的…不应该偷偷进来…我没想到你能看见我…从来没有人…”
他不住地低声道歉。
我的心软了。
我把杂志朝他推了推。
“你可以拿走看的。送给你了。”
“我…我不行。”他躲闪着目光,“我没有地方放,让我在这里看完吧。”他坐在了地上,眼睛闪闪地看我。
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赶不走这个不速之客,他还提要求让我留下他?
“你没有地方住吗?”我问他。
“有…有的。”他心不在焉地指指楼上。他居然真的开始津津有味地看书。不过他看起来一点攻击性也没有,我稍微放心了一点。
我抬手看了看表,一点半了。
苏苏睡沉了。我从阳台都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我担心我睡了,他会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我决定睡在外面的沙发上。能让他离开就让他离开公寓,至少别吓到苏苏。
阳台有点暗,我把我平时来看书用的台灯也打开了,小孩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又忙着翻书。
“你不会伤人的对吧?”我试探地问他。
“我为什么要伤人?”他忙得没空理我。
我松了一口气。
他苍白的小指头一页一页地轻轻翻动着书,我感觉他整个人都变得有活力起来,开心起来。
这本杂志我翻过,写的不错,但是写一篇总体基调偏伤感,我上次看其中有一篇是写一个北漂青年的故事,给我看的哭的稀里哗啦。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开心。
杂志不厚,他看得也很快。他再次抬起头来时,已经不是那个胆小的孩子了,我感觉他充满了力量。
“有这么好看?”我开始相信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这本杂志。
他开心地晃晃脑袋,狠狠点头。
我觉得他可爱,又觉得心疼。
他朝我摆摆手,离开了。走的时候他还站在窗台上,有模有样地和我鞠了一躬。
我躺在沙发上,思考了很久。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睡着。
(二)
我醒过来的时候,苏苏已经开始煮午饭了。苏苏虽然比我小,但是照顾我的地方可太多了。
自我们合租开始,我就发现这个小姑娘什么都会,还很能干。我好像被她供养的书呆子。
我在饭香里睁开眼睛。阳台的窗帘被拉开了,今天天气很好,暖暖的风吹在身上很舒服。
这时候我想起昨晚遇到的那个小孩。我叹了一口气。
到我很快发现,阳台旁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躲进了窗帘!
我忙从沙发上跳起来。
“你来干什么?”我小声问他。
“送你。”他腼腆地笑着。我看见他手心里有一枚小小的烫金邮票。
“你在干嘛呢!”苏苏拍了拍我。
我愣住了,小孩也愣住了。
我以为苏苏会被这位陌生的来客吓到,但苏苏只是和平常一样拉过我的手,“吃饭啦,饭要凉了。”
她看不见。
小孩笑着挥手,松了一口气。“谢谢你,阿姨。”
我怎么就阿姨了?!
“看什么呢?”苏苏用手在我眼前挥了两下,“酒还没醒呢?”
我低头看了看那枚邮票,举给她看。苏苏笔友多,平时有集邮的习惯,她一眼就认出来这张绝版的邮票,兴奋得差点没跳起来。
“哪里来的?!”
我不敢告诉她真相,只好骗她说是在阳台角落里捡到的。
苏苏开开心心地收下了。我也感觉很开心。
这一晚,这个小孩又出现了。
我就知道他不会满足这一本杂志。我的感觉也很微妙,我感觉自己拥有了一个很特别的朋友。
我拿了几本杂志给他,看着他崇拜的眼神,我突然很好奇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于是我制止了他去拿书的蠢蠢欲动的小爪子,“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委屈巴巴地盯着书,“我…我叫白小山,我…我去年…”
他突然红了眼眶,呜咽起来。大颗大颗的眼泪打在瓷砖地面上,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山?”我鼓足勇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真的单薄。我感觉他支撑不了一点力气。
他赶紧收拾好泪水。“我跳楼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安慰。
“我没有东西玩。我只能学习…我想看书,可他们总是觉得我看闲书,他们扔掉了我所有的书呜呜呜,我只有不停地学学学,他们才不会骂我。那天我没有考好,他们说我,打我,撕我的书,我再也受不了了…”他掩面痛哭。
我呆住了。我徒劳地想转移话题,可悲伤压倒了小山。他不再回我的话,留我一个人说着没用的鸡汤。
确实没用。我从小就吊儿郎当,可以说,到现在我也没小山懂事。读书对我来说,是一个空洞又遥远的概念。
“那,那你睡在哪里?原来的房间里?”我狼狈地转移他的注意力。
“空调外机上。”他平淡地回答,“他们离开了这个城市。我的房间里有新租客。白天租客们出去上班,我可以去逛一逛,但晚上我没有地方可以住了。”
他停了一下。
“他们天天上班,平时不怎么看书。”
他接过我的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向来不善于共情,也不会安慰别人。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无法言喻的无奈,但我什么也做不了。
“看得懂吗?”我不着调地问他。
他一心埋在书里,心不在焉地和我搭话,“嗯,懂。”
我叹了一口气。他喜欢看就让他看吧。我还有挺多书的,闲着也是闲着,他能开心它们也算有了价值。
我拍拍他的瘦弱的肩膀,“注意眼睛。”
我突然又觉得好笑。
他哪里需要保护眼睛!
晚上的风很凉,我把窗户开着,方便他回去。然后我把台灯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光线,和这个小家伙说,“我要去睡觉了。”
他轻轻地点头。
这时候,厕所的灯“啪”的一声亮了。是苏苏。
她揉着没睡醒的眼睛迟钝地看我,“干嘛呢曦月,半夜不睡觉一个人说些啥呢?”
她很快注意到了阳台上亮着的台灯。
“怎么要睡觉了灯也不关?”
她步子虚虚地过来关灯,我忙拦住她,“再看一会,看一会再睡。”
苏苏“嗯”了一声,把厕所的门关上了。
我只好披了个毯子,坐在小山对面,也找了一本书看。
谁是冤种,我是冤种。
他很安静。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呼吸。
那个晚上也很安静,外面是静静流转的星河。我才意识到,我也好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书了。
(三)
那天晚上我趴在阳台的小桌子上睡着了。我不知道小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窗子被关上了,窗帘也拉好了。桌上的书被摆得端端正正,旁边留了一枚小小的邮票,在清晨的阳光里闪闪发亮。
苏苏还没有醒。
我拉开窗,暖暖的阳光和风扑过来,很舒服。
这时候我一抬头,看见了小山。
他坐在楼上的空调外机上,笑着和我打招呼。
还好没有别人能看见他,不然非得报警不可。
他轻轻地从外机上下来,顺理成章地扒到我的窗子,然后熟练地翻身进来。
“谢谢你,阿姨。”他站在明亮的光里,笑得很灿烂。
“这邮票真好看。”
我举着那枚精致的邮票,由衷的感叹。
他腼腆地笑笑,“我的收藏呢。”
我能感觉到这些邮票收集起来也蛮困难的。我想和他说,其实不用给我邮票,我也愿意把书给他看的。
结果他说自己还有很多,重复的有也多,不如送给我。
我相信了。
我感觉他也是那种内向的小孩,可能只有接受他的小小心意,我才能让他心安理得地出现,心安理得地做让自己开心的事。
后来他每晚都来看书,我也每晚都会陪他,偶尔唠唠嗑,轻轻说些好玩的东西。每天早上我醒来,桌子上总会有一枚精致的邮票。
他有时候会和我分享自己的看法,他的思想深邃得有时候都让我费解。我都不能理解,我和他比起来,只是一个看文字消遣的笨蛋。
他认真起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像是一个知识渊博的我的同龄人。
我也开始买更多的书,各种各样的,只是为了消遣。有时候小山甚至会央求我买他想看的书。
这时候我才想起来,我在上学的时候买了一台电子书。
我试着教会他用这个,可是小山没有体温,屏幕感应不到他。
于是我把自己的平板也给他了,他用电容笔可以戳到。我真是个天才。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接触平板时眼睛里的光。他这样大的小孩,都会很喜欢电子产品吧。我突然想到,他可以用平板玩游戏!
我兴奋地给他展示一些手游,可是他表现得很冷漠,只是友好地附和着。他并不感兴趣。倒是我自己一上头,忘记了要给他看书。
直到深夜,我才意识到这个小朋友的存在。他静静地坐在我旁边,翻着我看的无聊杂志。
我真是在毕业以后,长久以来再一次感受到了学霸的压迫力。
为了避免开平板需要验证的麻烦,我把平板调成常亮,然后把平板和笔丢给他。
他又变成了静音模式。
有时候我真的在想,这样安静乖巧的鬼为什么会存在呢?
后来我就一直在阳台过夜。
直到有一次,苏苏半夜做了噩梦来找我,发现我不在卧室而在阳台上,平板还亮着,笔也立在上面,有时还轻轻滑动。
我忘不了那一晚撕心裂肺的尖叫。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苏苏边哭边用力把我往卧室里拽。我还看见阳台被吓得一脸懵,一动不动的小山。
“有…有…”苏苏拖着我,两条腿都在打颤。但是她虽然很瘦,却很有力气,我比她重了近二三十斤,她居然搞的动我。
或许这就是友谊吧。
我无奈又好笑地想。
我站起来,轻轻抱住颤抖的苏苏,让她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把我的毯子给她披上。
“没事的,别怕。我慢慢给你讲。”
我决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苏苏,窗台上的小山听得胆战心惊,我看见他惊恐地握着笔盯着我看,而苏苏只能看见一个颤抖的电容笔。
我觉得苏苏那么善良,大概不会排斥小山这样乖巧的小孩,而且她那么爱小孩子。所以我把小山的事都告诉她了。苏苏揪着我的衣服,渐渐冷静下来。
“小山?”苏苏看着那只抖得不像样的电容笔。
小山无奈地看着我,“她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看看茫然的苏苏,摇了摇头。
“他说什么?”苏苏看我。
“对不起,我也很害怕。我不会打扰你们的。”小山老实巴交地道歉。
我把原话告诉苏苏。
苏苏沉默了。
“小山,邮票是你的吧?我很喜欢。虽然看不见你,但是谢谢。”
她想了想,“你可以接着看的,没关系,我可以接受。”
她看着空荡荡的阳台,和抖成一片的平板和笔。
我也没想到苏苏会接受得这么快。
小山涨红了脸。他有点胆怯,小声地对我说,“对不起阿姨,给你添麻烦了。”
我尽量温和地点点头,“你接着看没关系的。”我知道他没过瘾,既然苏苏接受了,那他也没必要躲着了。
小山明显有点质疑自己了。他轻轻点点头,放下平板,然后离开了。
有一瞬间我觉得小山就是我自己。小时候的我也是这样,敏感,内向又脆弱,受不得别人的好,外面的世界一有风吹草动,我就会躲到自己的房间。我想我能理解他的心情,我知道他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自卑,自我怀疑和迷茫,就想我因为我的重瞳一样。
可是他确实很讨人喜欢,他已经是我的老朋友了,我不忍心他这样。但除了给他提供平板,我微不足道的情商帮不到什么忙。
后来小山一连几天都没有来。我把平板插好电,把电容笔放在桌上,开好灯,打开窗方便他过来看书。可是他没有来。
每天早上,平板依旧停在原来的页面,电容笔也没有被动过。桌子的一角上放着闪闪发光的邮票。
苏苏拿着邮票,很自责,“我是不是太凶了。”
“你才不会!”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小山不来,我看书也看得心不在焉。我开始想念这个内向又礼貌的小孩,我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一个好朋友。
我很多次拉开窗往楼上看,空调外机光秃秃的。小山不在。
我受不了了,有一天我在平板上给他留了字条:“小山你人呢?”
第二天,平板上整整齐齐地写着,“阿姨您好!我很快要离开了,我的执念已经放下了。我最近在准备离开,他们说,我会去美好的地方。”
离开?
我这才想起来他只是鬼魂。
(四)
那天晚上是我最后一次见小山。
那天我失眠了。
我习惯性地在半夜起床,去看了看阳台上照旧亮着的灯。我惊喜地发现,小山在那里。
他坐在老地方,和他一直以来一样,安静又专注地用笔点着平板。他安静得我不忍心惊扰他。
可是小山还是发现我了。
他脸上出现了我熟悉的笑容,腼腆又温暖。
我坐到他对面。
我不擅长煽情,也无法面对分离。那一瞬间我的脑袋都停止运转了。我像个木讷的老头,“你保重。”
小山嘴角抽了抽,我知道他在憋笑。“嗯,阿姨您也保重。”
他伸出瘦瘦的,苍白的手,我握住了。我感觉他的手很小,很脆弱,我仿佛一下子就能捏碎。
“谢谢你的书。”他低着头,我也不敢看他。我们两个的激情仅限于谈书,在需要煽情的分离面前,就只剩下了社恐。
“请帮我告诉那个阿姨,吓到她我很抱歉。”他扭过脑袋。
我闷闷地点头,但我又鼓足勇气决定帮苏苏说点什么。苏苏还在睡觉,知道我不帮她解释清楚她肯定会怪我。
“小山,苏苏阿姨不会怪你的,她很喜欢你,只是没有办法熬夜陪你看书。她很喜欢你的礼物,她天天都在夸邮票漂亮呢。她也说小山是个懂礼貌的小孩,只是她没有办法听见你说话,很遗憾是不是…”
我也很惊讶我为什么会说这么多话。我觉得自己又墨迹又幼稚。
我一直都很讨厌嘴碎的人,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是这样的人。但我看见小山眼睛的星星一点一点亮起来。他很开心。
墨迹就墨迹吧,我很满足。
那晚我在阳台上呆了一个晚上。早上四五点的时候,小山关掉灯和平板,他准备走了。
他从窗台上消失,又很快抱着一本邮票集回来。
他把邮票集轻轻放在桌子上。
“我收藏了很久,放在床底…我一直都不放心…我想把它们都送给你们,谢谢你给我书看,陪我聊天,还给我留灯,我真的很开心…现在我要走了…很谢谢你…”
这时候,苏苏房间的门开了。
苏苏醒了。
她看着阳台上的邮票集,很快就懂了。“小山来过了?”
我和小山都点点头。
小山看着苏苏打开了自己的邮册,腼腆地笑着。
苏苏一声惊呼。
“这么多!小山送的?”
我看着小山,点点头。
“小山送的哦。”
苏苏茫然的顺着我视线的方向看去。小山看着她笑了。
我拉住苏苏的手,把它摊开在小山面前,小山轻轻握了握。
“小山在和你道别。”
苏苏也笑了,“谢谢小山,保重哦。”她看着眼前的空气温柔地微笑。
我看见小山眼里有点泪光。
点点的光在小山的眼睛里跳动着,“我走了,阿姨。”
他朝我鞠了一躬,就像我们的第一次相遇一样。然后,一股气流裹住了他的身体,他慢慢消失在了蓝天里。
我朝他挥了挥手。
我居然感觉有点难过。
外面的世界很安静,不知名的白色的鸟无聊地兜着圈子,在阳光下晃着我的眼睛。一切都很闲,很安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小山走了吗?”苏苏问我。
我木讷地点点头。
苏苏哭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哭。我拍了拍她的背,“他说他会很开心的。”
苏苏哭得更大声了。
后来我把平板收起来了。但苏苏依然坚持想开着阳台上的台灯。
我只好无奈地劝说她,“就算小山回来了,他可不能帮我们交电费。”
苏苏还是很固执。于是我们的阳台上永远亮着一个小小的夜灯,星星样的,很温和的光,和台灯光线颜色很像。这点微弱的光看不清书,但是在黑暗里很显眼。
我看着这盏小小的灯,也常常会想起那个单薄的背影,和那个腼腆的笑容来。但是灯光一直都很温柔,这种复杂的情绪也慢慢被冲淡了。
我以为以后的日子还会回到从前没遇到小山时候的样子,不愠不火,只有我和苏苏。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