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驰皓说完那句话,并未在她面前多做停留。
他嘴角噙着的那抹笑冰冷而轻蔑,像看待一件估价过高的商品,随即越过她,步伐稳健地朝宴会厅侧门走去,没有回头。
一股复杂的热流直冲姜小筱的头顶——是平静生活即将被打乱的烦躁,是骤然被无视的羞愤,还混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他先前专注凝视而生的惊悸。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在平静的面具之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的目光却“不经意”地、死死胶着在那个逐渐远去的黑色挺拔背影上,看着他转入门廊的阴影,消失在通往洗手间区域的转角。
机会稍纵即逝。她几乎没有犹豫,将手中几乎未动的香槟杯轻轻搁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提起裙摆,快步跟了出去。
高跟鞋踩在厚软地毯上,只发出细微的闷响。
走廊尽头是宽敞的盥洗区,灯光比宴会厅冷白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清洁剂的味道。
战驰皓正站在巨大的大理石洗手台前,慢条斯理地冲洗着双手,透明的水流冲刷过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镜子里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深邃的眼眸微垂,长睫在下眼睑投下浅淡的阴影,那股迫人的气场在寂静空间里反而沉淀下来,化作无形的压力。
姜小筱在他身后几步处停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放得轻软,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局促:“那个……战总,这里的洗手间是对外开放的,我……我好像走错区域了。”
这是个笨拙的借口,甚至经不起推敲,目的只是制造一个开口的契机。
战驰皓关掉水龙头,抽出一张柔软的擦手纸,动作不疾不徐。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镜子里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很淡,带着一种审视的“认真”,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真实用途,与之前在宴会厅里那种充满侵略性的兴趣截然不同。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用过的纸团精准地投入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转过身,与她擦肩而过,径直离开。冷漠,疏离,仿佛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进行露骨试探的人不是他。
姜小筱僵在原地,夜风从走廊尽头的露天阳台吹进来,拂过她裸露的肩颈,激起一阵凉意。
不解和更大的不安涌上心头。为什么?他明明……对她“感兴趣”了,不是吗?
她需要冷静。
转身走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阳台,倚在冰凉的雕花铁艺栏杆上。
远处城市的霓虹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夜风大了些,带着初秋的微寒,将她鬓角几缕碎发吹得凌乱飞舞。
口袋里手机震动起来,是父亲的电话。
“小筱?最近工作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
姜清华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贯的关切与絮叨。
姜小筱心不在焉地听着,“嗯”、“还好”、“知道了”地应着,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手机光滑的边缘。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战驰皓最后那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口某个软处,带来一阵阵莫名而烦闷的钝痛。
“小筱?你在听我说话吗?” 姜清华提高了声音。
“啊?爸,你说什么?”
“我说,你周阿姨那边有个不错的资源,B市三甲医院的外科医生,年轻有为,照片我看了,模样周正……”
“爸!”
姜小筱急忙打断,声音因急切而略显尖锐。
她烦躁地抬眼,却在面前落地玻璃窗的反光里,骤然看到身后约三米处的阴影里,静静地立着一个人影!
她吓得猛地转身,动作带动衣摆,白色的针织开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白皙柔韧的腰肢肌肤。
战驰皓正斜倚在一根古典的罗马柱旁,不知已站了多久。
月光清冷,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
西装外套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一件贴身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隐约可见锁骨的线条。
衬衫妥帖地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完美倒三角身材,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和名贵的腕表。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神——不再是方才走廊里的冷漠,而是恢复了那种猎食者般的专注与玩味,幽深的瞳孔在月色下映着一点微光,正牢牢锁定她,仿佛在欣赏她受惊的模样。
姜小筱的呼吸骤然一窒,电话里父亲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却仿佛瞬间退到了遥远的天边。耳边只剩下自己失控般“咚咚”狂响的心跳,以及夜风吹过阳台的细微呼啸。
“抱、抱歉爸,我这边……信号突然不太好,回头再打给你!”
她语速飞快地说完,不等那边回应便掐断了电话。
冰凉的金属机身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反握住身后冰冷的栏杆,试图从那坚实的触感中汲取一丝支撑和冷静。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战驰皓锃亮的黑色皮鞋尖前,躺着一个眼熟的银色打火机。
流线型的机身,侧面刻着花体字母“LYY”——是黎艳艳上周才炫耀过的限量款,据说很难买到。
“你朋友的东西。”
战驰皓终于开口,声音比拂过阳台的夜风更凉薄。
他用鞋尖将那打火机不轻不重地朝她的方向拨了一下,金属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掉在男洗手间了。”
姜小筱的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滚烫一片。
黎艳艳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男洗手间?难道她……各种混乱的猜测涌入脑海,让她又羞又恼。
“……谢谢战总。”
她勉强维持着镇定,弯腰想去捡。
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机身时,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战驰皓不知何时已逼近,拇指精准地压在她手腕内侧剧烈搏动的脉搏上,那里正忠实地反映着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俯下身,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冷冽雪松与醇厚威士忌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极具侵略性。
“姜小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审视,金丝眼镜后的眼眸微微眯起,锐利的光芒几乎要穿透她强装的镇定,
“用矿泉水冒充香槟装醉,用问路当借口搭讪……”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明显的嘲讽,
“你们财务部的人,是不是都这么擅长……做假账?”
姜小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居然知道她杯子里是水!他注意到了?什么时候?难道从她进入宴会厅开始,一切都在他的监视之下?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忽然仰起脸,这个动作让她的嘴唇几乎擦过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她故意放轻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天真又挑衅的语调:
“战总这么关注我喝的是什么呀?”
她微微偏头,眼神清澈地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该不会……您自己,也经常需要对某些账目,‘特别处理’一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战驰皓眸色陡然转深,如同暴风雨前积聚的浓云。
他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手,却以更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保持仰视的姿态。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她,却也让她无法挣脱。
“知道上一个像你这样,试图用这种小聪明挑衅我的人,现在在哪里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的重量。
姜小筱的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但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甚至刻意眨了眨,流露出一种无辜的困惑:
“在……在战氏的法务部喝咖啡?”
她赌了,赌她收集到的那些关于战驰皓性格侧写的信息——他厌恶绝对的顺从,厌倦 predictable 的猎物,一丝适当的、不至于激怒他的反抗,反而可能引起他更大的兴趣。
就在这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时刻——
“小筱!小筱你在哪儿?!排骨哥他——!”
黎艳艳尖锐而惊恐的叫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阳台的寂静。
“砰”地一声,连接宴会厅的厚重玻璃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穿着花哨衬衫、身形瘦高的年轻男人满脸通红、脚步踉跄地冲了出来,正是黎艳艳最近搭上的那个绰号“排骨哥”的富二代刘大勇。
他的目标原本显然是姜小筱,但在看清阳台上另一个人的瞬间,就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动作和表情都僵住了,酒意似乎也吓醒了大半,舌头都打了结:“战、战总?!您……您怎么在这儿……”
战驰皓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保持着捏住姜小筱下巴的姿势。
他甚至慢条斯理地抬起另一只手的拇指,轻柔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抹过姜小筱的唇角——那里有她之前补妆时留下的口红,或许也因为刚才紧张的舔舐而有些斑驳。
鲜红的膏体在他指尖晕开一抹暖昧的颜色,在月光下,竟显出几分血色般的妖异。
“刘大勇。”
战驰皓终于开口,目光却依然锁着姜小筱瞬间苍白的脸,话是对身后那个僵成雕像的人说的,
“你父亲上个月,在我办公室外间跪了三个小时才求到续约的合同……”
他顿了一下,突然极轻地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现在,没了。”
“战总!战总我错了!我不知道是您!我喝多了!我……”
刘大勇面如土色,语无伦次地求饶,腿一软差点跪下。
直到这时,姜小筱才惊觉,战驰皓身后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已无声地立着两名身着黑衣、体魄健硕的保镖,而特助易峰则站在稍远一些的廊柱旁,手里拿着平板,正面无表情地记录着什么,镜片反射着冷光。
“至于你,” 战驰皓的注意力重新完全回到姜小筱身上。
他将沾着口红的拇指,带着某种宣告般的意味,按在了她纤细的锁骨正中央。
微凉的指尖与温热的皮肤相触,那抹红痕被稳稳地印了上去,鲜明刺目。
“周五晚上,七点。”
他俯身,温热的呼吸再次烫红她的耳廓,低沉的话语一字一句敲进她的耳膜,激起她浑身一阵无法抑制的战栗,
“我要看到……‘真’账本。”
说完,他终于松开了她。
不再有多余的一瞥,仿佛刚才所有迫人的对峙都未曾发生。
他接过易峰适时递上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带着保镖,步履从容地消失在阳台入口的阴影里,如同暗夜的君王回归他的领地。
直到那压迫感彻底远离,姜小筱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全靠抓住冰凉的栏杆才勉强站稳。
锁骨中央那一点红痕火辣辣地灼烧着,比真正的伤口更让人难堪和心悸。
“我的天啊!小筱!你、你居然勾搭上了战驰皓?!他刚才对你……!”
黎艳艳这才敢扑上来,抓住她的肩膀,又是后怕又是兴奋地大呼小叫,眼睛瞪得溜圆。
姜小筱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松开紧握栏杆、指节发白的手,抬起头,望向战驰皓离开的方向,幽深的走廊已空无一人,只余宴会厅隐约传来的靡靡之音。
夜风吹散她鬓边的乱发,也吹散了些许眼中的惊悸。
片刻后,她微微勾起唇角,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清晰与决绝。
猎手以为她只是误入领地的惊慌猎物。
却不知,猎物心中,一场反向的狩猎,也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