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珠江国际中心。
穹顶高悬的水晶吊灯洒下亿万点碎钻般的光,将偌大的空间浸染在一片璀璨而不真实的辉煌里。
空气里浮动着高级香水、雪茄与糕点甜腻混合的气息,衣香鬓影间,是压低的笑语、玻璃杯清脆的碰撞,以及暗流涌动的利益交换。
香槟塔折射的璀璨光斑,在战驰皓价格不菲的铂金袖扣上来回跳跃,像一群被囚禁的、躁动不安却无力挣脱的金色蝴蝶。
他独自伫立在酒会二层的环形走廊,这里是权力的瞭望台。
剪裁完美的墨色西装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孤峭的身形,侧脸线条在光影切割下显得冷硬。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冰凉的玻璃围栏,规律而轻微的声音,泄露了他平静表象下逐渐堆积的不耐烦。
“战总,三号方案已发送至您邮箱。”
易峰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同样一身妥帖的黑色西装,身形清瘦,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冷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前口袋别着的那支暗红色钢笔,色泽沉郁,像一滴凝结的旧血。
“另外,林董事在找您,是关于南城地块……”
战驰皓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动作简洁而充满压迫感,精准地截断了后面所有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汇报。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巡弋,最终牢牢锁定楼下甜品区。
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闯入他的视野。
她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针织开衫,在一众华服美裙中显得过分素净。
此刻正微微俯身,专注地看着琳琅满目的马卡龙,柔和的侧脸线条在灯光下透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纯净。
随着她的动作,那身黑色蕾丝裙摆顺从地向上提起几寸,露出一截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纤细脚踝——以及,缠绕其上的一条极细银链。
那抹冷光偶尔闪烁,微弱却固执,像暗夜里的寒星,又像某种无声的挑衅。
易峰几乎是立刻捕捉到了老板注意力的落点。
他镜片后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眯了眯,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评估。
“财务部新人,姜小筱。H大经管系应届硕士,成绩优异,背景调查上周完成,记录干净。”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如同在朗读一份标准报告,同时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份简洁的电子档案,屏幕的微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需要调阅更详细的资料吗?”
战驰皓没有回答关于资料的问题。
他的喉结几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目光死死钉在那点偶尔闪现的银光上,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几分,像是被什么情绪砂磨过:
“……她脚踝上是什么?”
易峰颔首,迅速连接场内监控,将画面局部放大。高清屏幕上,那条链子的细节清晰可见。
“Tiffany & Co.,经典Return to Tiffany系列,心形吊坠款式。市价约八千至一万人民币,并非限量或特别定制款。”
“查是谁送的。”
命令短促而冰冷。
话音落下的瞬间,战驰皓手中的水晶香槟杯被重重搁在栏杆上,发出“咯”的一声闷响。几滴金黄色的液体受惊般溅出,落在他骨节分明、青筋微显的手背上,冰凉黏腻。
“三分钟。”
他补充,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我要知道这条链子,从出厂到戴上她脚踝,中间经过的每一只手。”
**【三小时前 · 姜小筱的公寓】**
窗外是S市繁华的夜景,霓虹流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凌乱的床单上投下暧昧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玫瑰薄荷香味。
“你疯了?这是战氏集团的年度酒会!不是什么联谊派对!”
姜小筱的声音带着惊惶,她死命按住闺蜜黎艳艳那双正在试图解开她衬衫第三颗纽扣的、贴着亮片指甲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上周市场部的小李,你记得吗?只是弄错了一个报表数据,就被战驰皓当众骂到辞职……那种地方,是我们能随便招惹的吗?”
“那是他蠢,活该。”
黎艳艳满不在乎地撇嘴,手上力道不减反增。
她穿着火辣的吊带裙,卷发蓬松,眼线上挑,一心要将自己这个容貌清丽却总是素面朝天的闺蜜“改造”成能吸引全场焦点的尤物。
以姜小筱那张干净得像初荷般的脸和魔鬼一样的大曲线身段,只要稍加打扮,绝对可以在今晚那个名流云集的场合“拿下王冠”。
她终于得逞,又变魔术般从包里掏出一条细链,不由分说地弯腰扣在姜小筱赤裸的脚踝上。
“听着,宝贝,我打听到一个绝密消息——关于那位战驰皓战总,他有个不为人知的怪癖。”
她忽然压低嗓音,凑近姜小筱的耳朵,气息温热,带着分享惊天秘密的兴奋,
“据说,他观察女人,第一眼看的从来不是脸,也不是衣服牌子,而是……身上最不起眼、甚至最廉价的配饰。”
姜小筱所有的挣扎在那一刻停滞。
她缓缓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脚踝上。
那条银链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断裂,款式简单到近乎朴素。
这是慕绍恒送她的二十岁生日礼物,内侧还刻着“J&M”两个纠缠的字母缩写。
四年时光匆匆而过,链子早已失去最初的光泽,微微发暗,像一段被岁月氧化、掩埋心底不愿触碰的旧日回忆,此刻却带着冰冷的触感,紧紧贴着她的皮肤。
“而且,”黎艳艳得意地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是她与“表姐”的聊天记录,“我表姐在战氏人事部,内部消息,今晚所有女宾,战总那个万能特助易峰都会先过一遍眼。
她们说,那位易特助的眼睛啊,比海关的扫描仪还毒,什么细节都逃不过。”
“易峰……?”
姜小筱猛地抬起头,一把攥住黎艳艳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对方“哎呦”了一声。她没理会,只是死死盯着闺蜜,脸色在霓虹灯影的变幻下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
“你说战驰皓的特助……叫易峰?确定是这个名字?”
黎艳艳被她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对、对啊,就叫易峰,战总身边最得力的那个,怎么了?”
姜小筱松开手,有些失魂落魄地转向旁边的落地窗。
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身影——长发微乱,衣衫不整,眼中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惧。
记忆的闸门被这个名字粗暴地撞开,四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刺目的车灯,混乱的推搡,慕绍恒苍白的脸,以及那个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地将慕绍恒塞进轿车后座的男人……
他胸前的金属铭牌,在雨幕和灯光中,清晰地反射出两个字:易峰。
所以是同一个人吗?
【酒会现场 · 危险游戏】
水晶灯的华光似乎变得刺眼起来,周遭的欢声笑语也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听不真切。
姜小筱捏着细长香槟杯的手指微微发颤,冰凉的杯壁也驱不散掌心渗出的冷汗。
她刚刚借着人群的缝隙,再次确认了——那个站在战驰皓身侧,气质清冷疏离,如同精密仪器般执行着每一项指令的男人,正是当年带走慕绍恒的特助,易峰。
现在,这台“精密仪器”似乎接收到了新的指令,正穿过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人群,目标明确地朝她所在的方向走来。
他步履从容,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稳定而清晰的轻响,那声音不重,却像精准的鼓点,一下下敲在姜小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末梢上。
“姜小姐?”
易峰在她面前站定,距离恰到好处,既不显冒昧,又带着无形的审视。
他递过来一杯澄澈的柠檬水,指尖修剪得干干净净,动作无可挑剔。
“您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他的声音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和有礼,一如他给人的整体印象——专业、高效、缺乏多余的情绪。
然而,姜小筱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他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上。
就在他开口的瞬间,那目光极快地从她脸上扫过,然后,不着痕迹地、却绝对精准地,落在了她被蕾丝裙摆半掩的脚踝处。
尽管只有一刹那,但她捕捉到了——他平静的眼眸深处,瞳孔难以抑制地收缩了一下,像是扫描仪识别到了预设的关键信息。
“谢谢,我只是……”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念头窜入脑海。
她伸手去接水杯,指尖“无意”地、轻轻擦过了易峰递杯子的手腕内侧皮肤。
一瞬间的接触。
易峰手臂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零点一秒,虽然他的表情纹丝不动,但那种身体本能的细微反应,对于高度紧张的姜小筱而言,不啻于一声惊雷。
猜测被残酷地证实了。
心猛地向下沉去,沉入冰冷的深渊。
“……有点低血糖。”
她勉强稳住声线,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翻涌的骇浪。
“砰!”
二楼骤然传来玻璃器皿碎裂的脆响,清脆而突兀,瞬间吸引了附近不少人的目光。
姜小筱循声抬头,心脏几乎停跳。
战驰皓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环形楼梯的中段,手中的水晶酒杯空空如也,杯脚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力度。
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站着,灯光从他头顶倾泻,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的视线沉沉落下,没有看满地的玻璃碎片,而是如同实质的锁链,死死锁在楼下——锁在易峰刚刚被她触碰过的手腕上。
那眼神里翻涌着某种深沉的、近乎暴戾的阴鸷,骇人心魄。
“战总,需要我提醒您,七点整您还有一个与纽约方面的跨国视频会议。”
易峰的反应快得惊人,他仿佛完全没感受到那道几乎要将他手腕灼穿的目光,只是从容地后退半步,快速退去。
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他向姜小筱略一颔首,礼仪周全,随即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向楼梯上那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
“战总,您之前吩咐查询的,关于那条银链的初步资料,已经整理完毕。”
他低声汇报,声音模糊恰好不能让几步之外的姜小筱听见。
趁这短暂的、令人窒息的间隙,姜小筱飞快地低头瞥了一眼握在手中的手机。
屏幕亮起,黎艳艳的新信息带着拯救般的急切跳了出来:【查到了!易峰不仅是特助,他还是战家从小收养的养子!是战驰皓手里最听话、也最锋利的那把刀!千万小心!】
养子……刀……冰冷的字眼灼烧着她的视网膜。
她再抬起头时,甚至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一股混合着冷冽雪松与醇厚威士忌的强大气息已经侵略性地笼罩下来,将她紧紧包裹。
战驰皓不知何时已走下楼梯,来到了她的面前。
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西装面料上精致的暗纹,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不容错辨的压迫感。
“1947年的格兰菲迪,”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话音未落,他突然伸手,包裹住了她微微颤抖的、仍握着香槟杯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温度偏高,拇指的指腹带着薄茧,不轻不重地、却不容抗拒地按在了她手腕内侧剧烈跳动的脉搏上。
“尝起来像不像……”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挟带着淡淡的酒气,拂过她瞬间变得冰凉的耳垂。
那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絮语,却又字字清晰,带着淬毒的寒意,精准地刺入她的耳膜:
“……背叛的味道?”
“轰”的一声,姜小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彻底冻结,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这句话……这句慕绍恒当年带着宠溺笑意、每次她偷喝他珍藏威士忌时都会用来调侃她的玩笑话……战驰皓怎么会知道?!
他不仅知道,还在此刻,用这种方式,撕开了她拼命想要隐藏的过去!
他在暗示。
不,这已经是明示。
他知道慕绍恒,知道他们的关系,甚至知道这些细节!
无边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只能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却冰冷如雕塑的脸。
就在这时——
“嘀——嘀嘀嘀——!”
一阵尖锐刺耳、完全不同于普通来电铃声的警报声,从易峰的手机里爆响!
在舒缓的背景音乐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易峰迅速看了一眼屏幕,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头紧蹙。
他立刻上前,再次贴近战驰皓耳边,用更快的语速、更低的声音急促汇报:“战总,安保系统警报,冷氏集团的人,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闯进了地下VIP车库区域,似乎来者不善。”
然而,面对这样明显紧急的突发事件,战驰皓的身体却纹丝未动。
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易峰一眼,深邃的目光依旧如同最牢固的枷锁,紧紧攫住姜小筱那双因为极度震惊和恐惧而逐渐失去血色的唇瓣,仿佛在欣赏她濒临崩溃的脆弱模样。
然后,在令人窒息的几秒静默后,他慢条斯理地抬起另一只手,摘下了脸上那副修饰气质、增添了几分斯文假象的金丝边眼镜。
没有了镜片的阻隔,他那双眼睛彻底暴露出来——鹰隼般锐利,漆黑如寒潭,瞳孔深处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掠夺与掌控欲,冰冷而直接,让人无所遁形。
“告诉冷微微……”
他终于开口,却不是对易峰,也不是对任何安保人员,目光依然锁着姜小筱。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如同胜利者宣判战利品的归属,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宣告:
“她的玩具,我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