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我以为,一见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俗套的谎言。我的人生是一卷写满公式的废纸,每个变量都指向虚无。直到月光落在那张脸上——所有定理在那一刻失效,我只想成为那个打破玻璃罩、偷走标本的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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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南山区的秋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旧棉絮。
荆棘纠缠着铸铁大门,刺尖挂着露水,在午后稀薄的日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水清璃松开第三颗衬衫纽扣——队伍已经在山坳里绕了四个小时,指南针的指针发疯似的打转,像被什么无形的手反复拨弄。
“水哥,这地方不对劲。”
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推了推镜框,测高仪的金属杆在雾气里划过一道虚影。他是所里新来的博士生,姓李,脸颊还留着点未褪的学生气。
水清璃没应声。他的手指摩挲着怀表表壳上的星图纹——十五岁生日时养父送的礼物,表盘里的北斗七星永远指向正北。但此刻,那枚纤细的银针正微微颤抖,固执地指向浓雾深处那座建筑的尖顶。
哥特式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长满尖刺的巨兽。
“继续走。”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腕骨清晰的线条,左手食指有道新鲜的划痕——是上午开路时被荆棘勾的,血珠凝成暗红的痂。
队伍重新移动。枯叶在脚下碎裂,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橡木大门推开时的吱呀声,像垂死老人最后的叹息。
尘埃簌簌落下,在斜射进大厅的光柱里缓慢旋转。彩绘玻璃早已斑驳,圣母像的脸被雨水浸得模糊不清,只剩一双空洞的眼睛,透过百年积灰俯视着闯入者。穹顶的水晶吊灯碎了大半,残存的玻璃棱角挂着蛛网,像某种诡异的水晶棺椁。
然后他看见了那口木棺。
它就停在大厅中央的石台上,缠枝蔷薇的浮雕被岁月磨得发亮,棺盖边缘嵌着一圈早已氧化发黑的水晶纽扣。最诡异的是——棺木表面干净得异常,没有灰尘,没有蛛网,像有人每日精心擦拭。
“中世纪贵族棺椁?”卷发的研究员蹲下身,手套抚过棺盖上的纹路,“但这木材……不像本地树种。”
“取样。”水清璃说。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荡开回声,撞上石壁又弹回来,像有无数个他在同时说话。队员们开始工作:卷尺拉开时的金属摩擦声,相机快门的咔嚓声,钢笔在记录本上划过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渐渐退远。
水清璃的视线钉在棺盖缝隙里漏出的那一角织物——暗红色的天鹅绒,边缘用金线绣着细密的月牙纹。他的呼吸无意识地放轻了,指尖悬在棺盖上方三寸处,能感觉到那里透出极淡的、与周遭截然不同的凉意。
不是石头的阴冷,是某种更空寂的、属于深井或雪原深处的寒。
“水组长?”有人喊他。
他收回手,湖绿色的眼睛在昏光里看不出情绪。“小李,带两个人去测建筑主体结构。小张,检查地下层有无墓室入口。”
队员们应声散开。
大厅重归寂静。只剩他一个人,站在木棺前,站在从破碎天窗漏下的、唯一一束完整的月光里。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停顿。
掌心贴上棺盖的瞬间,指尖传来细微的麻意——像静电,但更绵长,顺着指骨一路爬进腕关节。棺盖比想象中轻,他稍一用力,厚重的木板便沿着滑槽向后移开。
月光倾泻而入。
先是足尖——一双缀着珍珠的白色缎面鞋,鞋尖微微上翘,像中世纪淑女的款式。月光顺着小腿的曲线往上爬,掠过暗红色裙摆繁复的褶皱,掠过束腰上缠绕的金色丝带,掠过交叠在胸前、戴着蕾丝长手套的双手。
最后停在脸上。
那是一张被薄纱遮盖的脸。
头纱也是暗红色的,质地轻薄如雾,边缘用同样的金线绣着月牙纹。透过纱幔能看见模糊的轮廓:挺直的鼻梁,饱满的唇形,下颌纤巧的线条。
水清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应该喊队员过来记录,应该拍照取样,应该用专业而冷静的口吻说“发现一具保存完好的中世纪女性遗体”。但他的手指有自己的意志——它穿过月光,轻轻捏住了头纱的边缘。
丝绸滑过指腹的触感冰凉细腻。
他掀开了它。
月光在那一刹那变得格外皎洁,仿佛所有积攒了百年的清辉都集中倾泻在这一方棺木里。她躺在猩红的天鹅绒衬垫上,墨色长发如海藻般铺散,发间缀着细碎的、早已失去光泽的水晶发饰。
而她的脸——
水清璃的呼吸停住了。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美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像上好的白瓷胎底晕开的青釉。睫毛长而密,在眼睑投下扇形的阴影,眼角有一枚极小的、暗红色的月牙形印记,像一滴凝固的血泪。
最诡异的是她的嘴唇。
饱满,莹润,泛着熟透樱桃般的深红色,在苍白的脸上艳丽得触目惊心。
他着了魔似的伸出手。
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想碰,又不敢碰。最后转向她的鼻息——没有呼吸。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下唇,触感冰凉柔软,像触碰一块浸在寒泉里的羊脂玉。
然后他的指尖被含住了。
毫无征兆的。
那两片艳红的唇微微张开,将他沾着灰尘与血痂的食指含进嘴里。没有温度,口腔内部是彻底的、令人心悸的冰凉。紧接着,两枚尖锐的獠牙刺破皮肤——很轻,像被玫瑰刺扎了一下。
血珠渗出来。
她在吮吸。
水清璃僵在原地。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她的眼睛睁开了。
赤红色的瞳孔,没有眼白,整只眼睛像两粒浸在鲜血里的琥珀,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眼神空茫、陌生,却又带着某种原始的、捕食者锁定猎物时的专注。
时间停滞了。
月光,尘埃,远处队员隐约的交谈声,大厅外风吹过荆棘丛的沙沙声——所有声音都褪去,只剩下指尖传来的、细微的吮吸声,和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他应该抽回手。
应该喊人。
应该做任何理智该做的事。
但他没有。
他甚至往前倾了倾身,湖绿色的眼睛与她赤红的瞳孔对视,像两个不同维度的生物在跨越千年的时空中初次照面。他的影子投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笼罩在更深的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然后,异象发生了。
天窗外那片原本灰白的天空,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不是夜幕降临的那种渐变,是某种浓稠的、带着铁锈气味的暗红色,像整片天空都被泼上了稀释的血。
大厅里的温度骤降。
水清璃呵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而棺木中,那双赤红的眼睛正缓慢地眨了一下,长睫毛扫过他的指关节,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水组长——!”
远处传来呼喊。
几乎是同时,天空的异色瞬间褪去,恢复成原本铅灰的秋日午后。棺木中的眼睛闭上了,獠牙缩回,含着他手指的嘴唇也松开了。一切快得像幻觉,快到他甚至怀疑刚才那几秒钟是否真实发生过。
他抽回手。
食指上两个细小的齿孔还在渗血,周围皮肤泛起一圈淡红。而棺中的她,安静地闭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无辜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像个熟睡的新娘。
“水组长!”卷发研究员跑过来,喘着气,“地下层有发现,像是祭祀用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水清璃“砰”地一声合上了棺盖。动作很快,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木板撞击的声音在大厅里荡出沉闷的回响。
“空棺。”水清璃转过身,面不改色地抽出西装口袋里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上的血渍,“装饰用的,里面只有填充物和几块碎布料。”
“可刚才明明……”
“你看错了。”湖绿色的眼睛看向对方,温度比棺木更冷,“雾太大,光线不好。准备收队,今天的数据够了。”
他的语气太平静,太笃定,卷发研究员张了张嘴,最终把疑问咽了回去。
队伍在半小时后撤离。
水清璃是最后一个走出古堡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厅中央那口木棺——月光已经移开,它重新沉入阴影里,像个被遗忘的、巨大的秘密。
回程的车上,没人说话。
颠簸的山路,昏黄的暮色,车窗外的树影飞快倒退。水清璃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右手一直插在西装外套口袋里。
食指上那两个齿孔已经愈合了大半。
但皮肤下面,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挥之不去的凉意。像有块冰晶嵌进了血肉里,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提醒他:
那不是梦。
晚上八点,考察队回到临时驻地。
清点装备时,戴眼镜的小李忽然惊呼:“水组长不见了!他的野外记录本还在我这儿!”
众人面面相觑。正要分头去找,走廊尽头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水清璃从拐角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还是下午那身装束,白衬衫纤尘不染,蓝色长发在脑后束得一丝不苟。只是西装外套的肩头沾了几片枯叶,裤脚边缘有新鲜的泥渍。
“去确认了下仪器数据。”他接过记录本,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明天早上七点出发回城。今晚所有人整理好报告初稿。”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走到床边,单膝跪下,轻轻掀开垂到地面的床单。
银色恒温箱静静立在床底暗处。箱体侧面的温度显示屏亮着幽蓝的光:15.0℃,恒定,精准,像他维持了二十五年的、井井有条的人生。
他打开箱盖。
暗红色天鹅绒裙摆溢出来,金线绣的月牙纹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光泽。而裙摆的主人依然闭着眼睛,墨色长发散在鹅绒衬垫上,眼角那枚月牙印记红得像要滴血。
水清璃伸出手。
这次没有犹豫。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感受那种非人的、瓷器的冰凉,感受皮肤下隐约的、缓慢到近乎停滞的生命脉动。
“抓到你了。”
他低声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窗外,皖南的秋夜彻底降临。
浓雾重新包裹山峦,古堡尖顶在月色里沉默。而一百公里外的这座小旅馆里,一个本该躺在中世纪棺木里的新娘,正睡在恒温箱中,睡在一个刚刚决定当贼的科研人员的床底。
水清璃合上箱盖,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像某种契约,正式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