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暮色垂帘
房门铰链发出极轻的嘶鸣。
王默换了一身烟灰色的针织长裙走出来时，走廊壁灯已经亮起暖黄的光晕。三道目光从不同角度落在她身上——林岚站在楼梯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扶手上的雕花；王廷懿背靠窗边，侧脸被暮色削出冷硬的剪影；水清璃立在距门三步的位置，蓝发在昏光里泛着深海般的暗泽。
她脚步顿住。
空气里有种被切割过的滞涩感，像暴雨前凝滞的云层。他们刚才一定谈了什么，关于她，关于那些悬在“童养夫”三个字上的现实重量。王默目光扫过父母，最后落在水清璃脸上。
他看着她，湖绿色的眼底没有闪躲，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坦荡的温柔。那眼神像在说：别怕，我在。
林岚上前拉住女儿的手，指尖有些凉。“菜要凉了，先吃饭。”她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刻意维持的平稳，转身时裙摆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簌响。
王默顺从地跟着母亲下楼，经过走廊墙壁时余光掠过那幅画——十三岁那年，姥爷握着她的手在帆布上涂抹的《雨霁庭芳》。颜料厚堆出雨后庭院疯长的野蔷薇，粉白花瓣沾着水汽，几乎要从画布里淌出来。姥爷当时说：“默默，有些东西看着娇气，根扎得比谁都深。”
她那时不懂。
现在指尖拂过画框边缘积存的薄尘，心头莫名一悸。
…
餐厅长桌上摆着六菜一汤，瓷皿在吊灯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王默挨着林岚坐下，水清璃自然坐在她左手边。王廷懿在主位落座，银质餐具碰触骨瓷碟边，发出清脆的“叮”。
没人说话。
只有汤勺刮过碗壁的细微摩擦声，筷子轻碰的窸窣。王默小口扒着米饭，米粒在齿间嚼出甜味，却咽得有些艰难。她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时有时无地扫过餐桌这一侧，像在评估什么，又像在克制什么。
水清璃夹了一块清蒸黄鱼肚腩肉，仔细剔净细刺，放进她碗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王廷懿看着那块雪白的鱼肉，喉结动了动。他也夹了一筷西芹百合放到林岚碟中，百合瓣颤了颤。
林岚抬眼对他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爸。”王默忽然放下筷子。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端起果汁杯，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我敬您和妈妈。”声音努力放得平稳，尾音却还是泄出一丝颤，“谢谢你们……包容。”
桌下，她的膝盖轻轻碰了碰水清璃。
水清璃放下筷子。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看了眼王默——她耳根泛着薄红，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不安的阴影。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转了转，才端起面前的玻璃杯。
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他修长指节滑下。
“爸，妈。”两个字吐出来，清晰得像砸在瓷盘上的冰雹。
王廷懿送到唇边的酒杯猛地顿住。
时间凝固了一秒。
“——咳！咳咳咳！”王廷懿被酒液呛得满脸通红，酒杯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瞪着水清璃，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从画框里走出来的怪物，“你……你叫谁？！”
林岚手中的汤匙“叮当”一声掉进碗里。她看着水清璃，看着少年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那片近乎执拗的认真，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轻拍丈夫的后背。
王默被果汁呛得弯下腰，咳得肩膀轻颤，眼泪都飙出来。她一边捂嘴一边抬眼瞪向水清璃，眼神里写满了“让你敬酒没让你直接攻城略地”的控诉。
水清璃立刻倾身，温热的手掌轻拍她的背。动作很轻，像在安抚受惊的雀。“我的错。”他低声说，声音里混着歉意和某种破釜沉舟后的释然，“没忍住。”
王廷懿看着这小子认错速度快得像条件反射，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他视线扫过女儿咳红的侧脸，扫过妻子眼底那抹复杂的纵容，最后落回水清璃脸上。
少年坐得笔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王廷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福利院第一次见到这孩子——蓝发绿眸，像头孤狼崽子，看人的眼神里全是戒备和冷。而现在这头狼被他女儿养熟了，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护食，也学会了……得寸进尺。
他重重哼了一声，抓起酒瓶又给自己倒满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里晃荡。
“吃饭。”他咬着后槽牙吐出两个字，拿起公筷，夹了块最大的红烧排骨，放进——
放进水清璃碗里。
“啪。”
排骨落在米饭上，溅起几粒米。
水清璃看着那块油亮的排骨，怔了一瞬。他抬眼看向王廷懿，对方已经别过脸去，端起酒杯猛灌一口，耳根却有些可疑的发红。
林岚笑了。这次是真笑，眼尾漾起细纹。她拿起汤匙，重新舀起汤，吹了吹，递到丈夫唇边。“慢点喝。”
王廷懿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喉结滚动。
餐桌上的空气终于开始流动，带着某种笨拙的、刚刚破冰的暖意。王默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又看看水清璃微微发亮的眼睛，心头那点羞恼慢慢化开，变成一种酸软的东西。
她夹起自己碗里的鱼肚腩，低头小口吃。
水清璃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酱汁沾到唇角。
王默自然地抽了张纸巾，抬手想替他擦。指尖快要碰到他唇角时，忽然意识到父母还在对面，动作僵在半空。
水清璃侧过脸，就着她的手，用唇角轻轻蹭过纸巾。
动作很快，很轻。
但足够让王廷懿刚缓和的脸色又黑下去三分。
就在这时——
“嗡……嗡嗡……”
王默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震动声像某种不祥的蜂鸣，在刚刚升温的空气里撕开一道裂口。
屏幕蓝光映亮她半边脸颊，“小姨”两个字在来电显示框里跳动。
所有动作停住。
王默心头莫名一沉，那种走廊上看画时掠过的悸动再次袭来，更猛烈，更冰冷。她伸手去拿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玻璃。
几乎同时，林岚手一抖。
“哐当——！”
她面前的果汁杯翻倒，橙黄色液体泼洒出来，浸湿桌布，玻璃杯滚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王默被这声响惊得手指一颤，划开接听键时差点没握住手机。
“小姨？”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喘息，混着电流杂音，然后是林萱彻底失控的、带着哭腔的嘶喊：
“默默……医院！快来中心医院！姥……姥爷他……脑溢血……在抢救……医生说……说可能……”
后面的话破碎成呜咽。
王默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椅子上。餐厅吊灯的光线忽然变得刺眼，瓷砖反射的光斑在她视网膜上跳跃。她看见水清璃猛地站起身，椅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摩擦声；看见母亲脸色瞬间惨白，手指死死攥住桌布；看见父亲一把揽住母亲的肩，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耳朵里嗡嗡作响。
只有小姨的哭声还在断续传来，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
“……昏迷前……一直念你的名字……”
手机从她松开的指间滑落。
水清璃在半空中接住它。他另一只手已经扶住她的胳膊，力道很稳，体温透过针织衫布料传来。“林叔备车。”他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目光扫过王廷懿，“现在走。”
王廷懿点头，揽着几乎站不稳的林岚快步朝门口走去。
王默被水清璃扶着站起来。她腿有些软，针织裙摆扫过椅背。经过餐厅门口时，她下意识抬眼——
走廊墙壁上，那幅《雨霁庭芳》在昏光里静静悬挂。野蔷薇在画布上盛开，粉白花瓣沾着永远干不了的雨汽。
姥爷握着她手画画时掌心的温度，言犹在耳。
“有些东西看着娇气……”
她喉咙发紧。
水清璃察觉到她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幅画。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握住她的手，收紧。
“走。”他说。
窗外，暮色彻底垂落，天际线吞没最后一丝余晖。夜风撞在玻璃上，发出呜呜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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