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觉殿外风动,裹挟着清冽的梨花香扑面而来——那是他从未在王府闻到过的香气,清浅却执着,像极了某个藏在记忆深处的身影。
他抬眸的刹那,殿门无声洞开。门外并非熟悉的廊柱飞檐,而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梨花林,白瓣簌簌飘落,铺成满地霜雪。林中空地的老梨树下,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一袭浅蓝色衣裙衬得肌肤胜雪,裙摆被风拂起,缀在裙角的银线暗纹随动作流转,像揉碎了的星光。
是时宜。
周生辰的呼吸骤然停滞。他分明记得,她入王府时总着素色襦裙,浅蓝是她极少穿的颜色,站在江边笑望他的模样。可眼前的少女,比记忆中更显娇俏,发间簪着一支素银梨花簪,花瓣纹路精致,恰与漫天飞落的梨花相映。她垂着眉眼,指尖轻捻飘落的花瓣,侧脸轮廓柔和得像一幅工笔细描的画,鼻梁小巧,唇色浅粉,正是他记忆中最清晰的模样。
凗时宜殿下
似有轻柔的嗓音从花雾中传来,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试探。周生辰猛地起身,案上的笔墨被带翻,浓黑的墨汁在军报上晕开,可他顾不上这些,大步向那道身影走去。脚下的梨花瓣被碾出细碎的声响,香气愈发浓郁,却也愈发虚幻——他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衣袖,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凉的花影。
少女缓缓抬眸,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漫天梨花,也映着他的身影。她嘴角弯起浅浅的笑意,眉眼弯弯,像极了初见时那个躲在漼广身后,偷偷打量他的小未婚妻。可那笑意转瞬即逝,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浅蓝色的衣裙在风中断断续续,如同被撕碎的锦缎。
周生辰时宜!
周生辰急步上前,却扑了个空。梨花林在他眼前轰然碎裂,漫天白瓣化作点点光斑,连同那抹浅蓝一起消散无踪。他猛地惊醒,才发现自己仍躺在军营之中,残阳依旧,军报上的墨渍已然干涸,殿外只有晚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哪有半分梨花香。
他抬手按在胸口,心脏仍在剧烈跳动,指尖残留着触碰幻影时的冰凉。窗外,一轮新月悄然爬上檐角,清辉洒在案上,照亮了他腕间的美人骨——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浅蓝衣裙掠过的余温,和梨花淡淡的香气。
周天行师父,你醒了
周天行提着药箱快步闯进门,玄色劲装沾着夜露,脸上却漾着难掩的喜色,目光灼灼望向刚缓过气的周生辰:
周生辰刚撑着案沿坐起身,胸口猛地一阵绞痛,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膻中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玄色广袖滑落,露出的小臂肌肤透着病态的瓷白,唇色也褪去了往日的淡粉,只剩一抹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微微蹙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沾湿了领口的织金纹样。原本挺拔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肩头轻颤,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滞涩,倒衬得眉眼间那份素来清冷的英气淡了几分,添了些许易碎的脆弱,竟真有几分病美人的模样。
周生辰本王睡了多久了,敌人来了吗?
周生辰朝堂怎么了?
周天行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语气焦急:
周天行“师父!您刚醒,切不可动气,不必过于担心,一切都好。
周生辰时宜
周生辰是她救了我吗?
周生辰她是不是担心坏了?
门帘被轻轻一掀,带着几分禅意的檀香漫入室内,萧宴身着月白僧袍,手持念珠缓步走来。他目光先落在周生辰苍白的面容上,眉头微蹙,指尖叩了叩念:
萧宴“听闻殿下醒了,贫僧特来探望。”
走近时,他瞥见周生辰按在胸口的手,又扫过案上那只刻着“时”字的药瓶,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语气放缓了些:
萧宴只是你这模样,倒比当年在南萧养伤时还要虚弱几分。
周天行正扶着周生辰的胳膊,听见萧宴的话,当即翻了个白眼,语气里的焦急掺着几分无奈:“军师!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话!师父刚缓过劲,方才还险些栽倒,您快看看,这后续的汤药该怎么调才好?”他说着,把桌上的药碗往萧宴面前推了推,瓷碗与案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更衬得他神色急切。
萧宴指尖顿住念珠,目光骤然沉敛,认真凝视着周生辰苍白的面庞,语气沉稳得不带半分波澜:
萧宴“天行别急——外面的人已在廊下候了半个时辰,是漼氏心腹,专程带了漼府的亲笔信来,只等你醒了亲启,信笺封漆完好,看样式,应该是时宜所写。
周生辰喉间轻咳一声,抬手缓缓摆了摆,指尖仍带着未散的凉意,声音虽虚弱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周生辰“让他进来。”
他稍稍直了直脊背,按在胸口的手移开,目光落在帐门方向,眸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周天行见状,立刻转身快步去传召,萧宴则取过一旁的素色披风,轻轻搭在周生辰肩头,低声提醒:
周天行小心风
漼氏心腹推门而入时,玄色衣袍沾着风尘,单膝跪地时双手捧信的指节泛白,眉眼间藏着难掩的急切,却又刻意压低声音:“小南辰王,属下奉郡主之命,连夜从京城赶来。”他递信的动作稳而急促,目光不自觉扫过周生辰苍白的面容,似有话欲言又止。
周生辰展开信笺,时宜的字迹秀娟,让人赏心悦目,除了提及朝堂上刘子行势力异动的权谋暗线,末尾一行墨痕稍淡:
凗时宜瞒天过海
凗时宜稍安勿躁
漼氏心腹单膝跪地时,左手悄然握拳抵在膝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着青白,垂眸盯着地面的砖缝,不敢直视周生辰的目光,声音压得更低:
“刘元将皇宫围了起来,太后对皇上和漼氏步步紧逼,但是郡主已经想好了解决之法,让你稍安勿躁。”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燃声,周生辰垂眸望着信笺,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那半片干枯的梨花瓣,指尖的力道渐渐收紧,将薄脆的花瓣捏出细碎的纹路。他面色依旧苍白,眉峰却悄然蹙起,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暗流——既有对时宜近况的牵念,更有对刘子行步步紧逼的冷厉。玄色披风滑落肩头,露出的肩线绷得笔直,沉默间,周身已然透出无形的威压。
周天行攥着拳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萧宴捻着念珠的手指顿住,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静待他开口。
周生辰如她所言
周生辰的目光从帛书移开,落在掌心那半片梨花瓣上,指腹的力道几乎要将花瓣揉碎。喉间涌上一阵涩意,满心都是翻涌的悔意——当初明明该带她走的,哪怕抗旨,哪怕舍弃王爵,也该把她护在身边,而非让她独自留在长安那个虎狼之地。
他想起幻境中梨花树下的浅蓝身影,想起信中“常抚琴,曲中多梨香”的字句,心口骤然一紧:刘子行何等阴鸷,时宜身为漼氏女,又与他有着婚约之名,处境只会比信中提及的更危险。自己这边尚有旧部与南萧接应,可她在深宫高墙之内,无依无靠,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眉峰蹙得更紧,苍白的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弧度,沉默中,眼底翻涌的不仅是对计划的考量,更有对时宜的焦灼与自责。
周生辰猛地抬眸,苍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厉色,声音虽带着病后的沙哑,却掷地有声:
周生辰“天行,传我军令——速发信至凤俏帐中,令她抽调一队精锐轻骑,星夜驰援京都,务必护漼府周全,尤其是时宜!
他指尖重重叩在案上的帛书,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陡然沉冷:
周生辰“其余将士,随我整装出战,今日便将北境来犯之敌彻底击溃,赶回老家!另外,彻查此次军情泄露之事,从军中将领到后勤兵卒,逐一排查,务必揪出与外部勾结的内奸,查明背后主使!”
玄色披风被他一把攥在手中,肩线绷得笔直,方才病弱的模样消散无踪,周身尽是杀伐决断的王者之气。萧宴见状,捻着念珠的手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赞许,周天行高声应喏,转身便要冲出殿外传令。
周生辰时宜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