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范无救赠与的虹霓图画后，我便将它挂在房内，空闲时就走上前看一会儿，心情总会变的轻快。

“虹霓……”

正端着画卷，窗边传来孩子的声音，“无救哥哥无救哥哥！咦，无救哥哥呢？”

“他在厨房里呢，你找他做什么？”

是小菊和阿明？

“之前我一直在看他找透明石头，诺，你看！这块跟他以前拿回来那块是不是很像！”

“……啊，你这么一说，是有点像，一会儿给他吧，不过他要这石头做什么呢？”

“找石头？还是透明的？”正听着孩子们的对话，忽然有人叩响了我的房门。

叩叩叩

“ 哪位？”我打开门，范无救站在门前，手里捧着——足够我吃上三日的果品规规整整码放盘中，对面人稳稳托着，单手递给了我。

“……给我的？”

“ 是。”

“你这些天打扫院子，辛苦了，我就做了这些。……还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跟我说。”

还没等我回过神，范无救已将沉甸甸的盘子放在了桌上。“我先去准备晚餐，你今天很累了，我一个人就好。”

他转身离去，轻轻带上房门，我怔怔望着果盘出神，回想他这段时间的反应，越发觉得不对劲。

虽然平时就很体贴我，但这样的赠礼明显太过火了。好像就从看画的时候起，他的表情就有些奇怪。

……我得当面问问他怎么回事。

“无救？你——！”我径直跑到厨房，刚一开门，差点被惊了个趔趄。

鲜肉蔬菜将厨房各处塞了个遍，除却范无救站立的案板边，几乎没什么可以落脚的地方。

“无救，今天……应该不是什么节日吧。”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直接冲进来，菜刀玄在一条鲫鱼的头顶，下一刻滑到了旁边。

“ 无救，你是怎么了？那副虹霓……”

“对不起。”

“无救，到底是——”

“我没办法让你看见真正的虹霓。我试了能想到的方法，但幽都只有混沌，没有阳光……没办法制造出虹霓。幽都没办法下雨，我也没办法带你去人间看它……我做不到这件事……只能用这些来补偿给你。”

“无救……”我看着他的神情，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疼蔓延开来——

我也不管地上堆叠的食材，踮起脚踩在一片只能落下脚尖的地方，轻轻抱住他。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灼热的呼吸扑在我颈侧，带着些许紧张。我知道，他现在一定注视着我，也许双唇还是想要开口却无法言说的模样。

我听见二人的心跳，在这个略显生硬的拥抱当中，逐渐柔和、同调。

直到脉搏的节律柔软下来，我才放开他，牵起他的双手。

“无救，你为我找到了虹霓的图画，我真的很开心。但我开心并不是因为虹霓，而是因为你如此关心我、为我着想。能和你共同度过美好的时光，才是最让我感到幸福的。”

我头脑发热，一股脑说完才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那个，无救，我——”

“无救哥哥，这个石头给你——”

“呀！！我、我、我放在窗台上了！——”

直到小菊飞快的脚步声远去，我才从满脸通红的热度里抽离，开口说。

“ 那个……无救，这顿饭，咱们一起做吧！不是谁补偿谁的，是两个人一起——分享！”

“ 好。”

“无救你看，你教我的刀工，现在派上用场了。虽然切的不怎么样……但至少能看了，也没有失误。”

“嗯……你切的特别好。”

没有想到，这些天来无救的心事竟然是想让我看见虹霓……而且他还因为找不到真正的虹霓而内疚，想着用厨艺、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补偿”我。

“无救，你并不用“补偿”我什么呀！相反我得好好感谢你。”

“在幽都本就无法看见虹霓，这是客官存在的事情，你我都无法左右。可是你……想了这么多办法试图让我看见虹霓，还带回了一幅人间的画。我看见这幅画，就已经非常非常满足了。所以你就不要自责了，无救平时总是为别人着想，自己费了那么大力气，却从来不心疼自己。”

范无救愣愣的看着我，好像不懂这段话的意思。“可是你还想着替我分担，一个人去买菜。”

“……啊？”我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他应该是指我被鱖鱼溅一身水的那次。

“小雪，你对我太好了，我……”

“有什么“太好”不“太好”的——对我而言……无救是最重要的人。”

他突然将目光闪躲开，面颊上飞起一片红晕。

“……我也是。”

“嗯？”

“没什么……”思绪回到现在，没想到在我愣神的功夫，无救已经几乎把大部分的菜都做出来了。我也敛起思绪，开始加入了战斗。

“开饭啦！呼呼呼……有点烫有点烫。

放下手中的菜，我马上把五指放在耳廓来降温。”

“小心点，要不还是我……”

“无救，咱们约好了，我能做到的事情，都放手让我来试试的！”

“ 好。”

“哇——”刚刚从公文堆里爬出来的谢必安满脸疲倦，一走到桌边立刻来了精神。

“无救，小雪，你们俩今天这是……在比谁做菜做的多吗？”

听了这话，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

“哈哈！罢了罢了！我谢必安有这个口服，非常满足了。”见谢必安笑的这样开心，我和范无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无救，你看，必安这么多年，肯定一直很喜欢你做的饭。和你相处的人，肯定都很开心。”

“……嗯。”

咦，感觉今天无救特别容易脸红……

“无救，小雪，想说的私房话再多也得先把饭吃了呀。”

“好！无救，尝尝这个，今天只有这道菜你让我一个人从走到尾做完了。”

“ 嗯。”（仔细品尝）……很好吃。”

将范无救执意为我寻找虹霓的心事抚平后，我与他的心靠的更近了。

“今天呢——无救哥哥想给大家看一幅非常好看的画！”我站在孩子们中间，一旁摆放着水桶、抹布、扫帚等等清洁器具。

“画？无救哥哥还会画画吗！”

“该不会又学他哥……”

“咳咳……”看我神秘的模样，孩子们纷纷睁大眼，甚至踮起脚来想要看我手中的东西。

他们都衣衫褴褛，如果没有无救，也许会在幽都风餐露宿。但此刻，他们眼中闪烁着充满活力的光芒。

“无救，你也过来吧？”

范无救一直站在我身后，与平时一样，离这些欢闹的孩子们不进不远。“我……”

“无救哥哥，过来嘛！过来嘛！”

范无救似乎有些尴尬，但最终还是走到了我身边。

“……嗯。”他看着我轻轻应了一声，我微笑着对他眨了眨眼。

“好，今天无救哥哥要给大家看的这幅画呢—— 小梅，你过来替大家打开好不好？”

“好！”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小梅雀跃的跑到我面前，拿过了画卷。“……哇！是虹霓！！”

“虹霓？那是什么……”

“我知道，是那种像桥一样，横跨天空的、七种颜色的……”

“唔……我看看我看看。”

孩子们围绕着那幅画，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谢、谢谢无救哥哥！呜……”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我这才发现小梅竟然激动的哭了起来。

“哎，哎，小梅，别哭啊！”正当我手足无措的想要安慰小梅时，范无救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梅。”

“？！无、无救哥……”

呼……无救一过来小梅就不哭了。果然还是因为他平常都没有什么表情吧……

“小梅，画上的虹霓……这样好看，它若是看见你哭了，会难过的。”

哎呀，无救也变的这么会安慰人啦。

就这样，我们将那幅画送给了小梅，而小梅却坚持要将它挂在无常府的院子里。

“我、我想要让大家每天都能看见……”

直到晚上——

“再见啦——下次阿鸿可不要像今天一样伤到手了。”

“……哼。”

“小雪姐姐，无救哥哥，再见！”

“小梅再见！”

“……再见。”送走了孩子们，我和范无救站在无常府的大门里，对望着彼此。我笑眯眯的看着范无救，没料到——他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住我。

“小雪，谢谢你。原本我想让你看了虹霓，现在看来……你就是我的虹霓。”

翌日

我换掉香炉里烧尽的灰，放入四粒丁香丸，屋外夜色深沉，屋内一片寂静。

也不知无救几时能回来……

我的思绪飘回到今天早上——巳时刚过，我路过厨房，意外地发现范无救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午膳了。

“……小雪。”看我进屋，范无救抬头颔首。手下动作微微一顿，随后行云流水般切好了一盘笋丝。

“这么早就开始准备午饭？”

“因为要准备好晚上的分量。”

“？？？为何要连晚上的食材也一并处理？”

“下午有事，晚上要赴宴……怕你饿到。”

“怕我饿到……噗……”后半句话险些另我笑出了声，范无救皱了皱眉。

“笑什么？”

“你还真当我是三岁孩子呀？我都和你学厨这么久了，况且就算是小孩，饿了也会自己找食吃的。”

“……我没时间把晚饭也做齐全，只是切好菜而已。”他稍微移开了视线，将笋丝移到案板旁，扣上一个碗，这回答算是范无救持有的否定形式。

见他有点害羞，我也渐渐不正经了起来“哎呀，无救师父是变相认可了我的烹饪手艺吗？”

“只是让你一个人烧菜的话，我还是放心的。”

“那我也来帮忙吧。”

“不用，我一个人就好。”

“刚才还说只让我一人烧菜没问题，怎么转眼就不许我帮厨了？出尔反尔可不好——”我故意往范无救身前凑去，踮脚贴近他的脸。

范无救双颊腾地蹿起一层薄红，手肘挨到背后的架子，发出“哗”的一声响。“……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突然靠这么近……”

“为什么？”

“……腐竹……”

“你说什么？”

“我、我刚才拿了些腐竹……还没泡……” “哇，你这人真是——明明我就在你面前，还有心思想吃的？！”

“没……我不是……”他脸上的红晕越发重了，抬起手似乎要将我推开，却又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逗他真好玩。“好啦好啦，腐竹在哪儿？我来泡。”我从范无救身前离开，拿起桌案上的干腐竹，掰成短段放入水盆。在我回身忙活时，范无救继续切菜，不过听上去他的动作慢了不少。

“对了，你方才说“赴宴”——是什么宴会？”

“接风宴。天庭派仙使视察，阎王殿要招待客人，顺便谈事情。”

“该不会你下午要办的事，就是去接待天庭仙使？”

“嗯。”

“难道说，阎王殿上下都要去？”

“……是。”

“……天庭真是好大官威。”

“常有的事，为了避免多余的麻烦，这样安排比较好。”范无救“刷”地将火腿丝用菜刀抄起，一股脑拨入碗中，表情十分冷淡。

看来他虽然习惯了这种应酬，但并不喜欢。“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可能会很晚。”

“哦……”

“所以，不用等我，早点休息。”

“唉……怎么可能不等你嘛，傻子。”我叹了口气，点燃一盏提灯。

砰。

我听见无常府大门打开的声音。

“小雪，你在吗小雪？”是必安的声音……无救也回来了吗？

我立刻起身，提着灯笼往外走。

一路小跑到院子，只见范无救垂首立在院中，神志十分模糊。若非有谢必安扶着，恐怕他现在就倒在地上了。

“无救这是……”

“喝醉了，小雪，劳你帮我一把。”

“——好！”

——分割线——

“神仙们都到齐了吗？”

“什么？你大点声，太吵啦！”

“我说还有几位先生要来？？”

“一共要宴请九位天神，我数了数，应该到齐了吧？”

“这是九位，还有那么多跟班呢！哎呦，宴请神仙可真麻烦，偏偏三不五时就要麻烦这么一回。”

远远地显现出一个白衣身影，一见那人来，鬼吏们顿时止住了七嘴八舌的议论。

“你们再启七坛酒，送到大厅来。”

“是！”

“龙王请，此乃百年桃花醇酿，口味甚是醇厚。”

“哈哈哈，好！一起喝！”

“唔……哈，参加无聊仙宴的好处，也只有这酒了。”

谢必安饮了口桃花酒，闭了闭眼。转头望向范无救，他的兄弟刚吞了一杯酒下肚，眼角有些泛红。“（小声）无救，这酒烈着呢，悠着点儿，别太实在。”

“（小声）嗯，我只喝一杯。”

“（小声）……我的意思是抿一口就得了！不能真喝——”

“崔判官，阎王大人，咱们在干一轮如何？”

“鬼吏，为宾客们斟酒。”

“是！”

“诸位大人请！”

在崔珏礼节性的示意下，鬼吏迅速斟满了每一桌的酒樽。

“……又满上了。”

“（小声）所以这回你做个样子就成了……”

“？大哥你说什么？”

“我说—”

“来，本王先干了！诸位请！”龙王的敬酒再次打断了谢必安要说的话，这位天界宾客又举了杯子，朝众官吏一拱手。

如此一来，范无救也得随众人一同饮酒“呼……”

“无救……不能喝就别硬撑了，给我吧。”

“来来来，大家满上！”

“无救，这杯你不能再喝了。”

“我……我知道……”

咚

“怎么了？”

“无救？无救！”

“……原来如此。”经由谢必安的复述，我大致了解了范无救醉酒的经过。

“他一向不擅应付这种场合。唉……早知这次来的都是些好酒之徒，就该让老崔给我们这几桌安排淡酒。”

“无救的酒量一向不好吗？”

“从前还是能喝一点的，这几年都没见他沾过，现在冷不丁喝了这么烈性的东西下肚，不醉才怪。”

“他醉了之后，一般会有什么反应？”

“ ……不清楚，他不喜饮酒，有印象的那几次都是浅尝辄止，我也是头一回看他变成这样。”

我又看了看范无救。自从谢必安送他回来，他就坐在椅上不动，一双眼紧闭，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仔细一瞧，那两道眉拧的极死，脸颊眼角都带着薄红。

尽管反应很平静，但看上去还是很痛苦……“醒酒汤快好了，我去看看。”

“我去吧，你看着他。”

“……嗯。”

身后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应是谢必安往厨房去了。我试了试范无救额头的温度，比较了下自己的，心下稍稍放松了些。

……不烫，应该没什么大碍吧。靠近范无救时，我下意识多闻了几下，他身上没多少酒味，想来是饮酒量着实不多的缘故。

“下次就不要勉强自己了。”

似乎对我的话有所反应，他的眼睫毛轻颤两下，我以为他酒醒了，便轻唤他一声。

“无救？”

“醒酒汤来了——来，我们帮着他，看看能不能喝下去。”

我点点头，给谢必安让出位置，又在范无救耳边唤了一句。“ 无救，起来喝醒酒汤了。”

范无救又颤了颤眼睫毛，睁开眼。飘忽的眼神略过汤碗，停在谢必安身上。

“你。”

“我”？

“你喝。”范无救指指汤碗，又指指谢必安。“这东西应当留着给你喝。”

“无救，别开玩笑了，现在酩酊大醉的可是你吧？来，赶紧喝了汤，去睡觉。”

“——睡觉？”敏锐的捕捉到关键词，他的声调一下拔高了数倍。

“大哥，不好好睡觉的人是你。”

“ ……？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谢必安碗端了半晌，递也不是，放也不是。

“你趁我夜训，邀鬼吏通宵打牌。”

“偶尔，只是偶尔！再说我都好久没让他们来了！”

“ 夜深还在写字，灯火通明——也是你。”

“ ……我这几天不都早早熄灯了嘛。”

“熄灯也不睡觉，坐在房顶上看着天空发呆，很晚才下来。”

“ ？！这、这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到过瓦片的响动。”

“……猫，可能是猫上房！我明天就捉住给你看，啊。小雪，我看无救是醉糊涂了，总之，你先带他回屋——”

“大哥，你总是牺牲睡眠不爱惜自己身体。”

“我……”

“你还——”

无救仿佛被按下了什么奇怪的开关，好像停不下来了。

“你还用招魂幡逗猫，用腰牌砸核桃，把酒坛垒成高塔，不小心砸了碎片就往花盆里埋……我都看到了。”

“噗……”

谢必安恨不得立刻用汤堵住他的嘴，但范无救一偏头，灵巧地避开了汤碗。

“你成天胡闹。”

“你醉成这样还不喝醒酒汤你才是胡闹。小雪，快帮我按住他！”

“好……！”可还未来得及动手，范无救又连珠炮似的开始继续控诉。

“巡街到一半就没了踪影，走访人间看到新鲜玩意就走不动路，还有——公文。公文全都丢给我批，案上堆成几座大山……”

“……师父我错了！别念了别念了！”谢必安倒抽一口凉气，放下汤碗就冲了出去，一眨眼没了影。 “小雪拜托你照顾一下无救我先回去陪老神仙们！！”

“无救？”

“不只是大哥，阎君也不好好工作。有事上报他也不出来处理，叫我找判官，阎王殿内也找不见他，老是往奇怪的店铺钻……”

矛头转向其他人了……！

“判官府门口有那么多女子，阻赛交通，崔判官完全置之不理，有时候还冷眼旁观。孟姐路过见我踌躇，还要笑我……拉我去尝试口味清奇的汤水，材料来源也十分可疑…… 苏芸她……抢我吃的。”

这都哪跟哪啊？！话说小芸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劫匪嘛……我深吸一口气，向着醒酒汤伸出手——没等我的手碰到碗沿，范无救忽然捉住我的手腕。

“不要走。”

“我没走……”

“你刚才转身不看我。”

“我只是想把醒酒汤给你端过来……”

范无救皱成一团的眉毛放松了一些，手却仍握在我的手腕上不松开，他这般举动，活像个耍赖的小孩子。

“无救，你喝醉了，我把醒酒汤端来，你乖乖喝了好不好？”

“我没醉。”范无救言之凿凿，神情笃定，要不是先前他把谢必安谴责到落荒而逃，我差点就信了他的邪。

“好，你没醉，但是——没醉也要喝汤。”

“为什么？”

“因为……汤很好喝。”喔胡诌个理由出来，心下惴惴，范无救却不再言语，呆愣愣的看我，眼神微微放空。

他这是……相信了？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有所放松，我抓住机会把谢必安放到桌上的醒酒汤拖过来，在范无救的注视下，我舀出一勺汤试了温度，缓缓举到他面前。

“刚好不烫，趁热喝。”

“……哦。”范无救张嘴，乖乖把汤咽下，他此时老实的出奇，反而令我有些不适应。

……无论如何，他听话就好。“ 再来一点。”

就这样一口一口，一碗醒酒汤很快就见了底，我总算松了口气，头一次知道范无救也有这么让人操心的时候。

“还想喝。”

敢情还喝上瘾了吗……

“没有了！走，睡觉去。”一路走到范无救的房间，他一直安静的任由我牵着前行，没生出其他事端，我扶着他到床上坐好，深吸一口气。

……出门前点的丁香也浓了些，这香气安神，多少能让他好受些吧。

“你要走了吗？”冷不丁的——范无救忽然唤了我一声，我停下整理被褥的手，回头望去，我原本的确打算安顿好范无救就离开，这会儿看到他的表情，我的心跟着软了起来。

“你想让我留下来多陪你一会儿吗？”范无救点点头

“ 那我就多留一会儿，等到你睡着。”

范无救开始解衣服扣子。

“你做什么？！”

范无救一脸茫然，不明白为什么我差点跳起来。“ ……睡觉，换衣服。”

“……哦。”我背过身去，脸颊烧的发烫，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出来，很快又归于安静。

“换号了吗？”

“嗯。”

我转回身，只见范无救换好了衣服，规规矩矩坐在床角，腰杆挺直一如平常。既然已经说好要陪他，我便挨着他坐到床沿。这会儿安安静静的样子和先前简直大相径庭。

想到范无救细数谢必安的累累恶行，我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你今天可是把你大哥吓住了，平时不声不响，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是大哥做的不对。”

“没错，是他不对，批评他是应该的。”

范无救用力点了点头。我突然有些好奇……范无救数落了谢必安、阎王、崔判官，甚至还有孟婆姐姐和小芸的不是，那么——

——那么我呢？在无救心里，我是不是也有让他难过和委屈的时候？我决定趁这次机会问出来。

“ 无救……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说实话…… 我平时……是不是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突如其来的沉默，令我心头微微一酸。……果然，这样也好。

“没关系，你尽管说，绝对不生气，你愿意把心里话都坦诚的讲给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 无救？”我又轻喊一声，范无救仍没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呆坐在原地，连头发都纹丝不动。

是睡着了吗？心底隐约有些怅然，却又略有一丝庆幸……算了，这种事，以后有的是机会，先扶他上床吧。

我抓住范无救的胳膊，托起他的肩膀。

“无救，我扶你躺——啊……！”惊呼半截梗在咽喉。在我扶住范无救臂膀的同时，他反手扣住我的手腕，将我压倒在床。

被额发遮住的双眸此刻毫无遮挡的出现在我面前。原来他并未阖眼，兴许是光线暗淡的关系，这双绎红瞳子透着的光竟显得比清醒时还要明亮，多了点水波潋滟的错觉。但这光又像蒙了层水汽，雾蒙蒙的，让人一眼看不到内里。

“……无救……？”嗓音禁不住打了个颤。他的手比往常要热一些。握的越久，那热度越厉害。舒适的温暖渐渐变成了灼人肌骨的烫。

“小雪……”范无救似乎在叫我的名字，嘴唇微张一线，又抿了抿。他的声音太小了。倘若不是凭借口型辨认，我几乎不能确定他说了话。

“你……你先让我起来……”

他没有回答，右手将我的手腕扣的更紧了。

些微粗糙的触感撩过我的脖颈，蔓延到下颌仍未停下。他似乎在抚摸我的颈项。而彼此的间隙，也因为这更加亲密的动作越发令人透不过气了。

我为什么要点那么重的熏香……这其实是我的误判。并没有丁香的气味，它被其他存在决定性的压倒了。

这个距离下，我终于闻到了他口鼻呼出的、转瞬即逝的浅薄酒气，这股微甜的辛辣气味被鲜血般的铁锈味裹弄着，渗入我的眼睛和肌肤，流进我的口腔和血液。……在这种时候，似乎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唔……”微烫的指尖压过我的嘴唇，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一股过电般的颤栗迅速而又缓慢的发作起来——不知道他能否察觉到？

“无救，等……”灯花似乎爆开了。远处的灯芯喷吐最后一道明光，颤巍巍地灭了。

眼前一片漆黑。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范无救低头，柔软的唇轻轻地印上我的额，我的鼻，我的脸，最后落在我的唇上。试探的轻触，温柔的摩挲，辗转流连，轻柔吮吸，一边奈心的等待着我的反应。

“…… 无救，你……”

“ 小雪……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吗……？”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异样的酥麻瞬间蔓延而至，让我的心弦颤动不已。纤臂自他腰侧穿过，紧紧扣在一起，感官中充满了幸福，微启朱唇，我青涩回应，代表了我的回答。

范无救动容，缠绵着加深了这个吻……大手轻抚着我的后背，即使隔着衣服，我也感觉到了他手间的灼热，朦胧中，我的俏脸更烧了，他的唇缓缓滑向我小巧的耳垂，最后落到我的颈间辗转轻啄，充满爱怜柔情，与他平日冷漠的外表极不相符。

慢慢地，我沉浸其中……

范无救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