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哥泓哥，大门这边都擦好了！”

“好嘞！我来看看！”踩在梯上的少年纵身一跃，几步跑到了大门前。

“哎，阿泓，小心点！”我一脸担心的提醒道

“我才不怕！“他向我吐吐舌头，转头检查起了门梁。

在无常府居住已有些时日，我与这些定期来府上做工的孩子也熟悉不少。

“老是对小雪姐姐做鬼脸，小心她告到无救哥哥那去！哈哈哈！”

“你……！”

“唔……好久没见过吸水龙了……”

“嗯？”我循声转过身，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正拧着抹布。

“爹爹说过有水汽就能出现的，好久没见过了……”

“小妹妹，你是新来的？在找什么？”

女孩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我。“小雪姐姐，我叫小梅！我……我在找会吸水的龙……”

“会吸水的龙？那是什么？”

她见我对“会吸水的龙”有兴趣，两眼顿时亮了。“有时候下过雨天上会出现……爹爹说是七种颜色！弯弯的，像桥一样！”

“七种颜色”“弯弯的像桥”……兴许是因为失去了生前的记忆，我心里对那东西只有个模糊的影儿，绰绰地看不分明。“为什么叫做“会吸水的龙”？”

“因为它就是会吸水呀！”小梅开心的笑起来，小手在半空使劲画着半圆。“爹爹说了，它走到哪里就会把哪里的水吸干。我见过一条好大好大的，就是在下过大雨以后！”

“肯定是它把那么大的雨都吸完了，吃的饱饱的才愿意出来！”

“ 哦，是这样啊……”

“可是，可是我来过幽都以后，就没再见过它了……”她泄气的低下头，手中的抹布掉进了盛满水的桶里。

“从前我在这么小的水上也看见过它的……但到幽都以后…………无救哥哥说幽都不下雨……我在水潭上也没见过它……”

我见她表情越发低落，便蹲下身摸摸她的小脑袋。“说不定姐姐能陪你找到它？”

“真的？！对啊对啊，小雪姐姐每天都和无救哥哥呆在一起，肯定也是厉害的人！”

这些孩子真的都很崇拜无救呢。

“那小雪姐姐，你见过这种龙吗？”

“生前或许是见过吧，不过……

……”

等到洒扫结束，范无救和谢必安也刚好回来。

孩子们各自领了工钱便一一走了，而小梅出门时还眼巴巴的望着我。

厨房内——

“先竖着一刀将柿子分两半，再剜掉蒂……

我蹩手蹩脚地分割柿子，心思却渐渐飘到了小梅的“吸水龙”上， ……像桥一样、还是七种颜色……

“ 吸水龙……吸水龙……”

口中正念叨着，不知不觉间，右手把持菜刀的刀背忽然一沉。

“咦？！”

“你的刀。”范无救的声音从对面响起，我楞楞地抬头，视线直接对上那双暗红的眼睛。

“怎么了？”

“……差点就切到手指了。”他的眼神透着些怪责。我低头一瞧，歪斜的刀刃正贴在指甲边缘，再多一毫就危险了。

“好险，真抱歉，你分明叮嘱过我切菜的时候不许走神……”我忙不迭地将柿子丁移入碗中，正要拿葱段，手腕却被范无救握住，连刀都被抽了出来。

“慢着无救，不至于连葱都不让我——”

“先擦干净手。”边说着，范无救边用干净的白手巾覆上我的手，淡黄的水印从白巾表面洇开，原来是我沾了满手柿子汁。“不擦净手，握刀会打滑。”

“哦……谢谢……”隔着白布，他的手指在我的手背停留片刻，似是想替我擦干汁水，我一抬眼，刚巧又与他的目光相对，那双暗红瞳孔又挪开了。我按下险些飘落的手巾，忍不住抬头去窥探范无救被鬓发挡住的侧脸。

他好像在……害羞？

“ ……你去休息吧，其它我做就好。”

“不用不用，你今天在外面辛苦了，再说了，我们不是都约好了吗？能让我做的菜，绝不中途废止。”

“ ……好，那……一起做？”

“ 没问题！对了，这道菜我还有不太明白的地方……“

“嚯，自打小雪你住进来，我们家的晚饭就越发丰盛了。这是你和无救一起做的？”

“是啊，不过这些精细菜都是他料理的，我只不过是打打下手罢了。”

“ ……吃吧。”

“ 好。”范无救插手后，原本普通的家常菜陡然丰厚一倍有余，虽然是一起做的，但大半佳肴都是出自他手。

花菇咋想、三鲜笋、三鲜蹄子脍、炙鹌子脯、炒菜心……这样色香味俱全的美味端上来，真是次次都看不腻呀。

“……我吃好了，碗筷都放在厨房，我洗。”

在我愣神的当口，范无救已经扫荡光了自己的份量，起身离桌，虽然说，他每次吃饭都很快，但这次未免也太……

“无救，你要去做什么？”

然而，他走的太快，根本没听见我在说什么。

“ 是去批公文了吧。”落地的问句被谢必安接起来，他夹了块笋子放进碗里，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公文——可这都什么时辰了？不能明天再做吗？”

“是啊，我也这么劝他，这两日我们外勤出的多，也攒了不少文书，原本拿这事像子文报备，他八成是会通融的。可你也知道，无救他一向较真……唉。”

有那么多公务要忙，他却特意赶来帮我做饭……本来他可以安心吃饭，无需操劳这些的，吃过晚饭，我回到房间，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身影。

唉，无救真的是什么都放在心上，总是替人着想，这些天频繁有恶鬼逃脱的消息，就算是他这样熬下去也一定很累，想办法帮他分担一下吧……

叩叩叩——

正坐在几案前沉思，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

打开门，范无救默默的看着我，目光很是平淡柔和。

“ ——无救？”

“ ……小雪。”

“嗯？”

“ 你……是不是有心事？”

这算是心灵感应吗？可是若直接说在想他的事，又有些……

“……之前在厨房，看你好像心不在焉。”

原来是在说这事。“以后我切菜我不会再心不在焉了，我保证。”

范无救注视着我，点点头，似乎很浅很浅的笑了。“当时在想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听小梅讲了一种龙，有些好奇。”

“什么龙？”

“叫“吸水龙”，常在雨后天晴时出现，像桥一样，有七种颜色，小梅还说，雨水泛滥时它都能吸干，听起来很神奇。”

不知为何，提到“雨水泛滥”时，无救的眸光似乎暗淡了许多。“应该是虹霓。”

“ 虹霓？”

“ 我也只见过一次，是和大哥婶婶在住处外看到的。虹霓……从前，人们可能一般只在雨水停收时才看到它，所以以为它会吸水。它其实不是龙，只是雨过天晴时，能见到的一种……天气。”

“天气？”

“难怪我在幽都从未见过……小梅也说，因为幽都不下雨，所以找不到它。”

“ ……嗯。”看着眼前女子有些失望的神情，范无救忽然有些心疼。

“ 我生前可能没见过它，听小梅描述的时候，我竟然一点熟悉感都没有。”

“ ……感觉是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的新鲜玩意呢。”

范无救没有料到，眼前的女子前一秒失望后一秒竟笑了起来。

翌日

范无救在街上巡逻，回想起昨天谈论的“虹霓”出神，有些魂不守舍的。

“ 八爷？”鬼吏的呼唤将范无救拉回现实，眼前是阳间人头攒动的大街，四周充斥着商贩的吆喝声。

“ 八爷，咱们已经围着这片地转了两圈也没见到一丝恶鬼的踪迹。会不会是先前汇报的兄弟弄错了？”

“八爷？”

“回去吧，我再查一遍卷宗。”

“是。”八爷今儿怎么有些魂不守舍的？

范无救四处观望着，默默记下镇上书画摊的位置……但好像都没有。

范无救抬脚往无常府走去

此时无常府的厨房里

我盯着面前活蹦乱跳的鱼回想着早晨的事，“公文的事情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就帮他把菜买了吧。紫苏、猪肉、菜花，还有……什么来着？酱油、米醋都不缺，花椒、八角什么的也都齐全。但就这么点东西感觉也不够做……”

“上好的鱖鱼，刚捞上来的鲜鱼，姑娘要看看不？”

“……这鱼多少钱一斤？”我蹲在地上，垂头望着这条活蹦乱跳的鱖鱼，衣服已经湿了大半。

“哇——！”此时的范无救刚好走进院子却听到厨房里传来一声惊呼——

他走到厨房门口，透过窗户，只见她在与一条鱼做搏斗，水花溅了满地。

“别跳了……哎呦！”我明明按照鱼贩的指示，小心拎着回家的，一到厨房就把它放到水盆里了。结果这鱼刚一入盆，竟像掉进油锅里炸的一样，扑腾个不停。

“……我好心好意给水让你游，怎么总想着跳出来——唔！”

原本听见她的叫声心下一惊，才发现是场小小的闹剧。见她被疯狂拍打的鱼尾吓的瑟缩起来，范无救不禁皱起了眉，却也有点想笑。

……不可以笑，忍住。

“……呀！”随我这一声惨叫，门吱吖一声打开。

“咳……我来吧。”

我退到一边，使劲撅了撅身上的衣服，范无救上前探了探盆里的水，轻轻摇头。

“水有些热。”

“呃……摸起来是有点温温的，怎么了？”

“ 鱖鱼一般长在背阴处，这盆水，离窗子太近了。而且鱼在脱水一段时间后，再入水容易受惊。”

“ ……原来如此。”买鱼回来也有这么多讲究呀。正思索间，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范无救皱眉看着我，眼中似有催促之意。

“……？”

“……快去换衣服，着凉了怎么办？”

“哦……好。”我回去换衣服顺便洗了个热水澡。

“阿嚏——”本以为洗了个热水澡，身体不会有什么不适，不想还是在范无救面前打了个喷嚏。

范无救将手帕递到我手边，我刚想接过，他却倏地抬起手，轻轻擦了擦我的鼻子。“ 怎么一个人去买菜了？”

我愣了一下。“你不光出勤还要批公文，我不想你太疲惫。”

他原本有些蹙眉，像是不高兴我“贸然”决定自己一个人去买菜，可听见这句话，神情微微一动。

他是不是因为我把一身都弄湿了所以才不高兴？不对，也不是不高兴，感觉他……

“……都是我的分内事，我也一定会做好，也不会疲惫。相反，我……更不想见你，弄的一身都湿掉。”他十分认真的看着我，惹得我的脸渐渐发烫。

“无救，还有什么事？”

“……没什么。”

……感觉无救最近有什么心事。

转眼，又到了清扫府邸的日子，我提着水桶，思绪也跟着水桶一起晃来荡去。从那天范无救先犹豫片刻又马上说“没什么”开始，我便隐隐这样觉得了。

会不会是我多想了？不对，倘若是无救觉得很重要，而且认为“如果我知道”我就会操心的事……我满腹狐疑，可思来想去，仍摸不着头脑。

“ ……小雪！”我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拉回现实。

“嗯？”我回头一看范无救正迎面走来。“无救，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刚下来个任务要去人间一趟明天才能回来了……有些放心不下你，而且看你这两天都有受寒的迹象，今后你都不用去买菜了，像这样被溅一身水，着实令我担心。”

“其实没啥事，以后不买鱼就是了……”

“那也不行，你这两天就好好呆在府里，我已经安排好了，会让小厮在饭点提前把菜送来，这样就省的你出门了。对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给你带回来？”

“ 从阳间带回来的东西没事吗？”

“除了活物，或者曾经是活物的东西还是可以的。要是你能和我一起去人间就好了，就可以带你四处逛逛人间的风景，幽都和人间还是不一样的，很遗憾你不能和我一起去。不过，我会在人间看看，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我都会给你带回来的。”

“没事，只要在幽都能和你在一起，我就很开心了。你也不要累到自己。”

“好，我不会累的。我会尽快处理完，明天好早点见到你。”

人间

眼前是早已时过境迁的人间集市。范无救望了望远处山峦，如平日一般在人间走着。

数百年的时光能将个体生活过的痕迹彻底抹杀，却无法将山峰夷为平地。

范无救还记得，此处就是他们兄弟二人和婶婶，曾一同看见虹霓的地方。

回想着小时候一起看虹霓的时候——“无救！无救！快出来看！”少年站在屋檐下，朝着家门内大喊。

“……大哥？”七色桥梁横空跨来，直越到范无救无法捕捉的另一个远方。

”——是虹霓啊！”年约四十的妇人从门内走出，也惊喜地望向这片天空。

“虹霓？”两个少年好奇的异口同声道

“对，虹霓——在《山海经》之类的传说里啊，人们觉得这是一种有两个头的怪物呢！”看着两个小家伙惊讶的睁大眼，妇人抿嘴笑了起来。“当然了，这只是传说。其实在雨过天晴的时候，人们就有可能看见它。不过这么长的虹霓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真好看呀……”

“呵呵，必安，无救，自从你们来了，我的命数似乎更好了些。说不定啊，这一次，也是老天爷给你们兄弟俩呈现的彩头呢！”

“自从你们来了我的命数似乎更好了些”。

可结束掉这份好运的，分明是……那日——少年孤身站在南台桥下，暴雨冲刷着一切事物。

“前面有座桥，到那下面躲躲。”

“……大哥……”已经约好了要在此处等待，范无救低头看了看没过膝盖的积水，在冷雨中止不住的发抖。这种孤独与不安却又如此熟悉，就像少年家破人亡的那一天——

“少爷，你在这等着！一定要躲起来！躲的好好的！”

冲天烈焰还在燃烧，范无救被下人按在茅草剁里，焚烧的噼啪声在耳畔缭绕不去。

“……你要去哪儿？”

“我再回去看看家里还有没有剩下什么——”

“那个小娃娃呢？！东西说不定在他身上！”

“！！少爷，我先走了……您一定要保重！”

“……等等！”男孩没能牵住那双手，只剩下满是泥巴的空空的掌心。

“别走……别走！”

“呼……”不知等了多久，范无救的浑身都湿透了。他的意识在寒冷中模糊，只知道自己要按约定等待下去。

“大哥……”

轰——一声震响将范无救惊醒，他猛地睁开即将合拢的双眼，看见堤坝一角被大水冲破。但他已经无路可走，只能眼睁睁看着漆黑的汪洋将他吞没。“不要……”

多年前，对范无救而言，从流落街头到被人收留，再到成为阴间的无常神——这种人生起伏实在叫人错愕。而相较于兄长谢必安，范无救则更不适应黑无常的身份。

“……崔判官。”

“那位妇人，现下已经因病故去了。命格本就孱弱，这两年还不愿服药，故而……”

“八爷，又在练武呀。这天也暗的差不多了，八爷快去休息吧！”

“无救，你不必起早贪黑的……又是练武、又是处理事务，别把身子搞坏了。今天你忙的够多了，早些歇息吧。”

“我……只想多帮大哥一点。我什么都不会……如果不快点练好武功、处理好公务，我……”

“多谢黑无常大人！！多谢黑无常大人！！刚才要是没有您出手，我这条命怕是都……”

“……这是我职责所在。”

“哎，你听说没，东街的刘画师今儿早上刚刚断气……唉。”耳畔忽然传来一句小贩的闲谈，范无救的思绪从过去流回了现在。

“那刘画师可是有名的菩萨心肠，自己过的清苦，那卖画的钱全散给那些流浪的乞儿了，还想过收养几个呢。”

“ 您——”

“无常大人，带去吧。”

“我这幅图上的颜料，若是能在地府继续斑斓生辉，倒更加是圆了我这个画师的愿望。……呵呵，那就当做是我自己执着要带去阴间，托您帮我完成这一心愿。古人有言，纵使暴雨倾盆，这虹霓也能将其全部吸走。雨过天晴，便是刘某能从阳间带到阴间去的，最好的祝福吧。”

无常府厨房

“斜着刀切，斜着切……嗯，这次就都对了。

我看着一盆盆整齐切好的瓜果蔬菜，舒展了因握刀太久而酸麻的手指手腕。”帮忙准备好食材，总归能让无救轻松些。

“ 小雪？”正想着，范无救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我赶忙将东西放好，走出厨房——

“这是什么？”

范无救带我走入他的书房，取来一卷画放在桌上，随着图卷展开，我只觉得眼前倏地一亮——

“无救，你从哪得来的画？幽都还有这么好的画师呀。等等，这个画上画的是……”

视线全被画纸上斑斓的色彩填满，头顶的沉默持续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些许异样，抬头望去——身边的人竟凝视着我的面庞，竟似痴了一般，也不知如此看了多久。

——那双猩红色的瞳眸，似乎还带了些令我心生酸涩的滋味。

“无救，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范无救微微睁大眼睛，旋即别过视线，把画卷推到我面前。“ 这上面画的是虹霓。”

喜悦瞬间溢满胸膛，我在赏画时已隐隐猜到画中所指的物象，得了他亲口确认，那快乐又添了许多。“原来这就是虹霓，好漂亮啊……”不过是我随口一句话，他竟这样放在心上……

“谢谢你无救，让我看见虹霓的样子。”

听我说完这些，范无救神色暗了些许。“你喜欢这幅画吗？”

“当然了。”

“那就好。”仿佛是得到了认可，范无救终于微微翘了翘嘴角。

那张神情总是平淡的面庞，一旦笑死了，便让我挪不开视线了。“无救，你多笑笑吧。”

他似乎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只是默默看着我。

“再多笑一点，就更好看了！”

“好。”

“你笑起来，也很好看。”

“尤其是……刚才看到虹霓的时候。（小声）……倘若能让你看到真正的虹霓就好了。”

范无救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