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

那之后的几天，必安又来过我家几回，却都是坐坐就走。他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过来看我，唯一不变的，是一直面带倦容。

“这几个月房租要交啦！”

“ 鬼鬼，你来啦。”

“收租当然要来。你在这发什么呆呢？”

“鬼鬼，你对幽都比较熟，我想请教你，可知道哪有便宜的房子卖？最好能离无常府近一点……”

“你要买房？”

“ 是呀。其实我已经决定要长留幽都了，自然不能总租房子住。”

“ 哼，就你那点月钱，得什么时候才能付的清啊？”

“ 啊哈哈……虽然看起来遥遥无期，但我会努力的……”

“ 真奇怪，别人都觉得这阴曹地府暗无天日，只有你偏偏要留。你们之间的事还没个定数，他就值得你放弃那么多吗？”

““他”是……？”

“还能有谁啊！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 唔……无论事情如何发展，我都觉得是值得的。”

“ 哼……真是搞不懂你，好吧，我替你留意一下，有消息就告诉你。”说着就慢慢悠悠飘走了。

“谢谢鬼鬼！那就拜托你啦！”我连忙对着他的背影挥挥手

这日林掌柜提前打烊，说是有重要的话要告诉我。

“洛姑娘，我准备去投胎了。”

“哎？！掌柜居然要走吗？”不对，我在问什么呢……一般人都会去投胎的像我这样才是少数吧。

“留在幽都，本就是因为寻回五味合欢的心愿未了。秘方找到后已经拖了不少时日，我也应该尽早去了。”

“林掌柜……那这间店要怎么办？”

“如果你想留，以后你就是祥和斋的新掌柜，当然，你要走，祥和斋便从此关门谢客， 洛姑娘，你来幽都也很久了，还不打算去投胎吗？”

若不是林掌柜提起，我都要忘了身世的事……“身世未查明之前，我还不能去投胎。”

“哦，差点忘了这件事。那希望你能早日寻回记忆，也就能早日轮回去了。”

好像确实还没有和林掌柜说过我要长留幽都的事……今天他这一番话提醒了我，一旦身世查清，我就不得不去投胎了。到头来，还是身不由己。“ 林掌柜，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去投胎？”

“洛姑娘何出此言？难道你不想进入轮回了吗？”林世安一脸惊讶的看着我

“嗯。幽都有我更值得留恋的人和事，我也并不那么向往人间。”

“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你不妨去找崔判官说明。他判处轮回生死，说不定能有什么办法。”

“多谢林掌柜！”也不知道崔珏愿不愿帮我，毕竟当初烧了他的生死簿，不把我身世查明清楚，他一定不会罢休吧，可就算要冒着被拒绝的风险， 我也要试试才行。毕竟，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崔府

“也就是说你想长留幽都，永不投胎了。”听完我的一番请求，崔珏饶有兴致的眯起了眼睛。

“ 是。”

“可你曾烧毁生死簿，必定不是普通人，叫我怎么能放心留你在幽都？”

“这……”果然还是被他为难了。

“倘若我现在点头同意，日后又查出你生前有罪，该如何是好？”

“若当真如此，我愿依律法受罚赎罪，绝不会牵连崔判官。”

“ 那如果是受罚也抵不了的滔天大罪呢？”

“滔天大罪……崔判官，尽管我认为是经历决定了一个人的心性，如今前世记忆全无的我作为洛小雪在幽都开始了新的生活，或许与前世的“自己”并不能混为一谈…… 但假如前世的我真的犯下过滔天大罪，必须有人承担罪责，我也绝不会逃避。”道出肺腑之言，我的心情轻松了一些，但同时也清楚自己许下的是多么沉重的承诺。

这些都是为了留在幽都应付的代价，我不会后悔。

“有趣。那我也没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

他竟然没有再刁难我？“崔判官，您这是同意了吗……？”

“我自然同意，不过还要看阎王那边如何裁决了。”

崔判官不是主管判决的么，为什么还要阎王裁决？

“你真是心地至善，也不枉谢必安终日在阎王殿上求情，还自愿代你受罚了。”

“什么……？”求情？代我受罚？！

“你还不知道？他果然瞒着你啊。”

“小雪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

“你想知道啊，就自己去阎王殿上问他吧。”

“多谢崔判官……！小雪就先告辞了！”

“嗯，不送。”崔珏望着匆匆远去的背影笑起来，手指仍梳理着鸟羽。“你看，当真是段孽缘不是？”

啾！

“山重水复太久，倒希望他们能寻得一条明路吧。”

呼……呼……

从崔府出来一路狂奔到了阎王殿，门口把守的鬼吏看到我，立刻将我拉在门外。

“阎王殿重地，不得造次！”

“鬼吏大哥，求求你让我进去，我有要事要找白无常和阎王大人！”

“等等，你难道是……？！”这里的鬼吏居然认识我？

没等说完，他就倒吸一口凉气。“这……你等我进去禀报一下。”

“ 哎？好，拜托鬼吏大哥了。”他怎么走的这么快？我怎么了吗……？

不一会儿他就出来了，还为我打开了大门，“ 有情。”

“ 洛小雪参见阎王大人。”

“免礼。”

“小雪？你怎么到这来了？！

一见到我，谢必安立刻冲到我面前，满脸写的都是焦急。”

“我去找崔判官，请求他特许我长留幽都，结果从他那里得知你在阎王殿上为我求情……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你快回去！”

“汝生前罪孽深重，依律当受重罚。”

“子文，你不用告诉她这些！”

“这本就是她自己的事，她有权知道。”

“子文!”谢必安显得很是急燥想要制止住蒋子文说的话

“ 必安，你先别急。阎王大人说的对，这本来就是我的事情。”

“阎王大人，洛小雪至今不知自己前世犯了何等大罪，但从未想过逃脱责罚，无论如何，我都愿一人承担。”

这句话刚说完场面开始安静的有些尴尬，我理了理思绪继续道，“但前世记忆尽失。我的生命可以称得上是从幽都开始的， 最初，我只是等待被告知身世后去投胎轮回的一个普通鬼魂，然而在幽都这段不长不短的日子里，我已心生留恋，不愿再离开， 幽都有我喜欢的生活，更有我惦念的人在，如今这里已经是我的容身之所，而非客居之地，唐突讲了这样，并非急于与前世撇清关系，我只是希望能以如今的身份多做一些善事，尽量抵消那份罪孽，就算罪孽深重，要消耗千百年来补偿，洛小雪也心甘情愿。还望阎王大人酌情裁决。”言毕，我长跪在殿上，不敢去看阎王的表情。

我等待的，是最后的判决，

良久，阎王庄严的声音终于在殿内响起。“律法无情，不容违抗。”

我闭上了眼睛。

“但，汝与前世心神迥异，情况着实特殊，且一片赤诚感人肺腑今破例准许汝留驻幽都，不再追究汝之罪责。”那声音里，另有一丝柔情。我看见阎王微微牵动嘴角，投来赞许的目光。

“ 谢、谢阎王大人开恩！”我一脸感激加感动的像阎王叩谢

“子文……谢阎王大人！”谢必安在我身旁跪下，深深一叩首。

“起来吧。洛小雪，往后或许仍有千难万险，但愿你能保持这份心性，不负众人良苦用心。”

“是！洛小雪谨记。”

从阎王殿一出来，我就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扑上去抱住了谢必安。“ 必安！我能留在幽都了！我们什么都不用怕啦！”

“嗯！”他笑着揉揉我的头顶，我忽然感受到背后一股灼热的视线，才意识到守门的鬼吏还盯着我们。

呀……

我连忙松手，却被谢必安抓住了手腕。“ 都说了不用怕，还退缩什么？”

“我……这不是……”

“小雪，跟我回趟无常府吧。”

“ 有什么事么？”

“有事，有天大的事！”他也不解释，就一直拉着我到了他房间内，只见他神神秘秘的打开柜子，再打开柜中的箱子，又从箱中取出一个用绸缎包着的盒子来。

“ 必安，你这是做什么？”

他不解答我的疑惑，只是仔细解开绸缎。盒子开启，里面竟是一只精致的白玉镯子，看起来绝非凡之物。

“ 这……难不成是你的传家宝么？”

“ 倒也不是，但以后可以留作我们的传家宝。”

我们的……？等一下，他在说什么……

“这镯子原本是一位琢玉匠人的遗作，他因为没有遇到心爱之人，所以终生未娶。在幽都时，他受过我不少关照。后来他去投胎，就把镯子托付给了我， 他跟我说，这玉便是相遇，圆便是情缘，如果能遇到真正有缘的人，就可以将这镯子赠予她。”

他牵起我的手，为我戴上镯子。我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心脏狂跳不止。“ 小雪，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几百年？还是上千年？每一天都糊里糊涂的，都记不清了， 但自从遇到你，我混沌的日子也开始有了色彩， 最初是我拉着你冒险，带你翻过围墙。而后来是你推着我，让我越过自己心里那面高墙，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因为你太可爱了，才会让我的生活也变得可爱起来。”

“小雪，我从前身负许多过错，时常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一身纯白，更不愿沾染单纯的你，但如今我再也无法控制恣意生长的贪念了。我不止想远远看着你，更想拥抱你， 你……能原谅我从前的若即若离吗？我不祈求一个肯定的回答，但从今往后，我可以倾尽所有的热诚来弥补和偿还。”

我的手微微颤抖，而牵着我的他也是一样。我明明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却依然感觉没准备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小雪，我愿娶你为妻，不知你可愿意？”

是梦境吗……不，这是不能更真的现实，半晌，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此话当真？”

“当真。”

“我……”一时间话语哽在喉咙，鼻子有些泛酸。

“ 是不是我太心急了？没关系，你仔细考虑之后再答复也不迟……”

“必安，我愿意。”

他的神色似乎比我还要紧张。得到一句肯定的回答后，他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最灿烂的笑容，再我手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我不会再放手了，更不会把你推开。从今往后，你属于我，我也属于你。”

长长的历练终于宣告完结，那些一起冒险也相互搀扶的日子，是我们共同走过——如今终于柳暗花明，走进一片桃源。

终日劈桃穰，人在心儿里。

两朵隔墙花，终于成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