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就到了中元节。这段日子,没有怪异的事发生,也没有再做噩梦,我却常常失眠。
门外的鬼吏总是兢兢业业的把守着,即给人宽慰,又时刻提醒着我危险的处境。
我像一只笼门大开却不敢飞出去的鸟,日夜胆战心惊。
咚咚咚。
“谁?!”
“小雪,是我。”
原来是流月啊……对了,她说过中元节要一起去看河灯来着,我连忙开门,而门外站着的却并不是苏芸。
“ 必安……?!”南宫流月从谢必安身后跳出来,一脸神秘兮兮的微笑。
“正好在门口遇见谢必安,他也来找你,我就帮忙敲个门。”
“哎?哎?!可是……”
“快去吧。”她把我拉到谢必安身边就要走。
“流月!你不是说中元节要一起看河灯吗?”
“可我现在又要你和他好好聊会天啦。回头见~”她调皮的眨眨眼,便消失在了巷子中。
流月到底为什么这么多鬼主意?!还有谢必安他又为什么来找我啊……
“ 小雪,我是来邀你一同看河灯的。”他神色如常,让我有种之前什么都没发生的错觉——但也仅仅是错觉罢了。
他沉默的立着,在等待着我的答复,算了,毕竟是一年只有一次的中元节,今夜还是暂时放下心事,和他好好相处吧,他好像也有什么事想说的样子……“ 好。”
河面之上,摇曳着星星点点的灯光。灯影散在水波里,将整条河都染成温暖的橘黄。
有人伸出长杆,捞起写着自己姓名的河灯,读着人间亲朋写着的话语,点头微笑或是热泪盈眶。
我们沿着河岸慢慢的走。常有人像谢必安打招呼,他总是热情的招招手。也有人眼看河灯要飘走却捞不上来,他便随手帮个忙,得来一片感激声。
他分明就在我身边,我却感觉分外孤独。我曾以为这里是那么美好、生活是那么安逸,但这一刻觉得,幽都只是他的容身之所,而不是我的。
我想要得到什么,又能做到什么?空有一腔热血与愿望,却没有相应的能力去完成,这样的我,要怎样才能留在他身边呢。
“小雪,你有心事?”
“没有心事才怪吧……”
“哈哈,也是啊……”
我望着飘来荡去的河灯,视线逐渐模糊,这万千灯火当中,会不会有一盏是给我的呢?
但就算有那么一盏灯飘过,忘记姓名的我也认不出来了。
早已忘却前尘,几乎斩断了人间羁绊,以为幽都的温暖就是我的归宿。然而现在看来,也许都是镜花水月罢了。
“小雪!你看!那里有盏河灯是给你的!”他轻巧一捞,那灯便送在我面前。
“ 洛小雪……还真的是我的名字!
“说明还有人在思念着你呢。””
“ ……这灯,是你放的吧。”没等他回答我又继续道,“你的字迹我还认不出来么?更何况洛小雪只是我来地府后自己取的名字,人间亲朋怎么可能知道呢? 多谢你一片好心,但你又何苦用这种把戏哄我……”
“ 小雪,我没有哄你。我只是怕……你觉得寂寞。”
怕我寂寞?可让我感到寂寞的,不正是你么。
于我温暖,再给我寒冬,讲一番大道理让我接受,不管我内心想法如何。前几天还冷脸待我,今日又主动迎上来……谢必安,你究竟在想什么?“ 我寂寞与否是自己的事,不劳你费心。”……又不由自主说了这种赌气的话,真是幼稚。
“小雪,你想好了吗?”
不用解释,我也知道他在问什么,无非就是投入轮回之事。这些天来我想了很多,但此时此刻捏着写有“洛小雪”的河灯,依然不免遐思。
从未设想过,若有一日身世查明,我该作何反应。是为取回记忆而欣喜?还是被迫接受过去而迷茫?被告知身世的那一刻,我究竟又是谁呢?
我是洛小雪,是暂留幽都的普通鬼魂,是祥和斋的小学徒,是许多人的朋友——还是前世的“那个人”?如果要我成为“那个人”那么洛小雪又算什么呢?
大家都回忆过去,认为是无数的回忆塑造了现在的自己。然而对于没有过去的我来说,一切都是从幽都开始的,认识的人、经历的事,所有这些,才真正属于现在的我。
如今的我不再是“那个人”的魂魄,而是洛小雪,是一个独立的人。我有自己的决断,我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我想……陪在我喜欢的人左右。
这份心意能无所顾忌的像他诉说吗?我不想说出口后得到一声叹息,更害怕他早已替我做了选择,如今只是来通知我。
“ 我猜,你还是不想走,对么?”
“……嗯。”
出于意料的,他并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用我看不懂的眼神注视着我,而后竟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 你、你干嘛,别把我当小孩子……”
“你是不小了,可你比小孩子还单纯。”
“我哪有!”
他轻笑着,在我胡乱的推搡中收回了手。“小雪,或许你现在还不懂自己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我既不想将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你,又不希望你未来感到后悔。”
“ 我不会后悔。”望不到日月,触不到繁华,再不能体会到人间的多彩——又如何呢?
我已经找到属于自己的月光了,而这轮月光就在身旁,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留恋的事。
他已经度过了千百年的时光,自然比我看的更淡吧。也许他不能理解我的执着,但对我来说,这份执着便是一切了。
我等待着他新一轮的劝诫,同时忧心忡忡的考虑还能用怎样的话回嘴,但他却点了点头“ 怎么……你不劝我了?”
“ 嗯。”
“因为觉得我太固执,劝也是白费口舌?还是你自己已经自作主张地……”
“没有。小雪,别紧张嘛。”
“怎么了,你反常的让我有点害怕……”
“什么,你觉得我板着脸才算正常吗?”他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表情丰富,无疑是我最熟悉的那个谢必安。
他这是搞什么名堂……?
“这段日子我也想了很多。自以为是地劝你、还冷脸对待你的我,才是反常的那个, 小雪,我为自己说过的那些话道歉。”
他居然主动让步……“道歉就不必了,其实你说的那些话也并无道理,只是站在我的角度实在难以接受。我还要谢谢你,为我考虑那么多,所以,你是同意我留在幽都不去投胎了?”
“ 嗯。”
太好了……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但与此同时,我心中也有了更多疑问。“ 那,你已经找到控制凶物的方法了?”
“还没有。”
“ 那就是找到了它不会伤及我的方法?”
“ 也没有。”
他认真的吗……
“ 明天,会有天庭的人到阎王殿来巡察。”
天庭的人?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这个?
“小雪,我想了很久,觉得林中凶物的祸患未除并不是因为它强大到无懈可击,而是百年来封印牢固,人们便心存侥幸、养虎遗患, 如今封印松动,我们就一定要赶在它复苏前解决祸患。这样不仅能救你,也能救幽都的百姓苍生。”原来他是下定决心釜底抽薪了。
“不过,要对付曾让阎王大人耗费七成功力才封印住的凶物,会不会付出更多伤亡的代价呢……”
“那东西百年前突然出现,力量非凡,我早就怀疑它不是地府之物,而是从别处来,三界之中,论法力,还是天界最强,他们或许能有解决的办法。”
“ 所以明天天庭巡察的人过来,你要向他们搬救兵么?”
“ 没错”。
“可此事并不影响天庭安危,万一他们不愿冒着风险出手相助……”
“那也只有一个求字了,我会尽我所能的。”
素来不喜天庭的他,竟愿意为了这件事低头,我不禁有些动容。“必安……难为你了。”
“ 大丈夫能屈能伸嘛,我心里照样不服就是了。”
“哈哈哈哈,真有你的风格。”我不禁被他的幽默逗笑
回到家中后,我锁紧了门窗。谢必安临走前叮嘱我明天不要出门,还托了鬼吏替我跟林掌柜请假。问缘由他也不说,但我还是选择了信任他。
呵欠——
今夜终于能久违的睡个好觉了吧,虽然深知还并不能高枕无忧,虽然前路或许仍将充满坎坷,但一切总算是有些好的兆头了。
听必安的话呆在家里,但也实在无所事事……等待他消息的时间里,稍微收拾下房间吧,我打开柜子,将其中堆放的杂物一一取出,再将它们归类放好,忽然看到旁边的一卷画轴,我轻轻将其推开——终日劈桃穰,人在心儿里。两朵隔墙花,早晚成连理。
谢必安的字迹跃然眼前。我伸出手指,轻轻摩挲宣纸上的墨痕,原来早在那时,他就已经动了心思么?还是说,那时只是玩笑,而后渐渐确定了心意?
那……我呢?我又是在什么时候对他萌生情愫的呢?是他醉酒的那个吻之后?是奈何桥边谈心之时?是月见湖上的波光摇动了心弦?
还是从更早以前就……
我拿起画轴,将那副字画挂在了墙上,现在看到这首诗,终于不会慌乱了。
咚咚咚。
“ 谁?”
“ 小雪,是我。”开门看到他脸色似乎不太对,既不是高兴,也不是沮丧,而是……疲惫。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只好小心试探着询问。
“ 必安,怎么样了?是解决了吗,还是……”
“嗯,算是解决吧。”
“ 那凶物怎样处理了?”
“今天才知道,它原本是天庭之物,当中封存了……一些不好的东西,遭遇地府煞气后失去控制才开了杀戒。天庭已经把它收回了,幽都的祸患也算是除掉了。”
听闻此言,我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也就是说,我以后可你一直留在幽都了,是吗?”
“ ……嗯。”他的神情依旧不太自然。
“ 必安,你是太累了吗?”我一脸心疼的说道
“ 啊哈哈……确实有一点吧,毕竟在阎王殿上陪着天庭的人开了一天的会啊, 闲下来才觉得肚子饿了。小雪今天做什么饭菜?也能赏我一口尝尝吗?”
“本来要炖鸡汤,既然你来了,就给你做个醉鸡犒劳一下好了。”
“ 哇,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