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空气像凝固了一般,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玄关一盏昏黄的小灯亮着,将客厅笼罩在灰暗的光影里,连呼吸都带着滞重。
町可熊攥着书包带的手指猛地收紧,心头咯噔一下,脚步僵在原地。
母亲宫崎媛子端坐在沙发正中,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冷白,没有丝毫表情,却压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怒火,整个人像一块即将炸裂的冰。
而在她身旁,还坐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稀咲铁太。
他的头发变成了纯黑,穿着规整的校服,坐姿端正,脸上挂着担忧。
可看向她的眼睛深处,却浮着一层冷而黏的阴翳,像蛇一样安静地缠在她身上。
不声不响,却让人浑身发毛,透着让人不安的诡谲。
桌上,几张照片被刻意摊开,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穿着特攻服的样子、坐在万次郎摩托车后座的样子、和东卍众人站在一起的样子……
一张一张,全是母亲最厌恶的模样。
町可熊指尖瞬间冰凉。
她完蛋了。
“回来了。”宫崎媛子率先开口,声音很轻,没有嘶吼,却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透着压抑的怒火。
“怎么不在外面多玩一会儿,反正你也根本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妈妈……”
町可熊低下头,声音怯怯的,不敢抬头看母亲的眼睛。
“我……”
“你想说什么?”
宫崎媛子抬眼,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身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想说这些照片都是假的,还是想说,你跟那些人在一起,只是普通玩闹?”
町可熊抿紧嘴唇,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跟你怎么说的?”
母亲的语气慢慢沉了下来,带着失望。
“不准结交不三不四的人,不准碰不良的东西,不准和街头混混来往,好好读书,走正道,你全都当成耳旁风了?”
“他们不是不三不四的人……”
町可熊皱眉,下意识小声反驳,声音细若蚊蚋。
“不是?”
宫崎媛子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穿着那样的衣服,在街头扎堆,不是混混是什么?町可熊,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话吗?”
“他们只是我的朋友,他们会帮我,会护着我,从来没有欺负过我。”
町可熊微微抬头,眼眶已经泛红,却依旧小声辩解着。
“朋友?”
宫崎媛子猛地提高声音,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
“那种只会打架闹事、将来一事无成的人,也算朋友?他们将来就是社会的渣子,是累赘,是只会拖累别人的垃圾!你跟这种人待在一起,迟早会被毁掉!”
“不是的妈妈,你不能这样说我的朋友!”
町可熊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平日里温顺的眼眸里此刻满是倔强的怒火,声音也大了几分,这是她第一次,敢直面母亲的愤怒,大声顶撞。
宫崎媛子明显一怔,像是完全没料到一向温顺的女儿会顶撞自己。
一向乖巧听话、从不敢违逆自己的女儿,竟然会因为一群外人,跟自己顶嘴。
“你居然敢跟我吼?”母亲又惊又怒,胸口微微起伏,“看来你是真的被那些不良带坏了!”
“我没有被带坏!我只是想交真心对我好的朋友!”
町可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不肯退让。
“他们从来没有教我做坏事,他们是我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宫崎媛子看着她,眼神决绝,“好,行,既然你管不住自己,那我来管!我会立刻给你办转校,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这样?
“我不要转校!”
町可熊彻底绷不住,眼泪掉了下来,情绪一点点爆发。
“妈妈,我不要!每一次我刚交到朋友,你就带我走,这里有我在意的人,有我记得的人,我不想走!”
“就是因为你一次次心软,才会被这些人迷惑!”
宫崎媛子丝毫不妥协,语气强硬:“等我办好学籍,你必须跟我走,在这之前,你就待在家里反省,哪里都不准去!”
“我不要!”
“你从来都不了解我,也从来不想懂我!”
町可熊的情绪彻底崩溃,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着眼前强硬又陌生的母亲,声音哽咽,满是压抑许久的委屈。
“永远都是这样!你只会把我关在家里,逼我和朋友决裂,逼我说那些伤人的话,逼我变成你想要的样子!妈妈,你有问过我的想法吗?你知道我有多孤单吗?”
“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宫崎媛子也被她的话刺痛,情绪失控,口不择言。
“你没有爸爸,我一个人带你容易吗?我拼命工作,就是不想让你被人看不起!怕你被人非议,怕你走弯路!如果不是带着你这个拖油瓶,我根本不用活得这么辛苦!”
话一出口,宫崎媛子自己都愣住了。
脸上瞬间涌上浓烈的悔意,她…她根本不想说出这么伤人的话的。
町可熊却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你这么做,根本不是为我好....”
“只是因为小时候把我丢在福利院,心里愧疚,对吧?”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得发颤。
“妈妈...你其实根本就不爱我,你只是在弥补你的过错。”
“你胡说!”
宫崎媛子彻底被刺痛,那是她不堪回首的往事。
愤怒、伤心与悔恨交织在一起,失去理智的一瞬间,手掌已经狠狠扇了下去。
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客厅里炸开。
火辣辣的痛感从脸颊蔓延开来,町可熊偏过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宫崎媛子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瞬间慌了,满脸悔恨,连忙蹲下来想去碰她的脸。
“小熊…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错了……”
町可熊别开脸躲开,不再看她。
宫崎媛子捂住嘴,强忍着泪,重新站起身,声音沙哑却固执。
“你——”
“我不管你那些朋友要干什么。等我办好手续,你必须跟我离开。在那之前,你给我待在房间里,一步都不准出门。”
町可熊没说话,抹掉眼泪,转身走进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客厅陷入死寂。
宫崎媛子无力地跌坐回沙发,胸口剧烈起伏,满心悔恨却又无从诉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稀咲铁太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那副担忧的表情瞬间淡去,换上一层温和又虚伪的笑意,缓步走过来,端起桌上的水杯递到她面前。
声音轻柔:“阿姨,别太伤心了,您也是为了宫崎同学好,她只是暂时想不通。”
宫崎媛子接过水杯,声音哽咽,满眼感激:“谢谢你啊稀咲君,你总是这么懂事听话,不像小熊这么倔强。这么久没见,你还愿意帮我们,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小熊一直和那些家伙待在一起,阿姨真的太感激你了。”
“不用客气阿姨,我和宫崎同学小学就相识,我理应帮她。”稀咲铁太笑得无害。
“这段时间,我会常来劝劝她,也会看好她,不让那些不良找到她、蛊惑她。”
“那就拜托你了,有你在,我也能放心些。”
“您放心。”
稀咲铁太微微垂眸,笑意更深。
“宫崎同学本来就乖巧,只是一时被坏人蒙蔽,很快,她就会回到原来的样子的。”
他说着,语气轻缓,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悄缠上。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房间内,宫崎町可熊将自己埋在被子里。
闷闷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
听起来好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