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距离废弃游乐场两百米外的拆迁废墟旁熄了火。
查九没有急着下车,他透过沾满灰尘的前挡风玻璃,静静观察了游乐场大门五分钟。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上挂着“禁止入内”的破旧警示牌,入口处堆满了被风吹来的枯叶和碎玻璃。里面的摩天轮像一个巨大的枯骨,半悬在夜色中,毫无生机。
“从外墙翻过去。”查九从后排座位底下摸出一个黑色工具包,挂在了肩上,“里面可能有红外感应器,跟紧我的脚步,踩我走过的位置。”
林晚星点点头,紧了紧自己的鞋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漉漉的裤腿,心里没有半点退缩。
两人借着废墟的阴影,快速接近游乐园北侧一段被爬山虎覆盖的矮墙。查九踩在一截凸起的砖块上,手臂一撑,整个身体如猫一般轻巧地翻了过去。紧接着他蹲在墙头,微微俯身,将手伸向林晚星。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握住他宽大而有力的手掌,借力一跃。查九半空中托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放在墙内的草地上,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踩过一片长满野草的空地,两人来到了那座老旧的旋转木马前。木马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铁锈,几匹木马的马头歪斜着,在夜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摇晃声。
查九没有走向木马,而是径直走到旋转木马中心的那个圆形金属底座前。他蹲下身,指腹在底座边缘的缝隙中仔细摸索。
“你的笔记里提过一种老式的机械密码锁,对吧?”林晚星在他身边蹲下,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这个地下密室的门栓,会不会也加了这种锁?”
“聪明。”查九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钢丝,小心翼翼地探入底座边缘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孔洞里。他闭上眼睛,手指微微捻动。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金属咬合声响起。接着,查九用力向上一提。
那处原本看似焊死的金属底座,竟然被他掀起了一块大约一平方米的方形盖板。盖板下是一条幽深的阶梯,黑漆漆的,散发出潮湿的泥土气和一股淡淡的化学药水味。
“下面就是‘夜莺’曾经用来中转货物的据点。十年前,我只能查到这里,没来得及进去就被迫撤走了。”查九打开手电筒,光柱照向下方,只见石阶上布满了青苔,角落还有干涸的水迹。
“现在进去?”林晚星问。
“进去。”查九率先踩上第一级阶梯,踏碎了一小片青苔,“放轻脚步,这里面可能有幸存的老鼠,或者其他东西。”
林晚星紧随其后。阶梯大约有二十级,两人走下去后,视野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大约四十平米的地下空间,四周的墙壁是粗糙的水泥砌成,顶部吊着一盏早就熄灭的昏黄白炽灯。角落里放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墙角还有一张铁质办公桌。
桌面上散落着几页泛黄的纸张。
查九戴上手套,拿起最上面的一页。林晚星凑过去看,上面画着一个简易的线路图,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代码和日文标注。
“这是‘夜莺’通过水路走私货物的通关记录。”查九眉头紧锁,“看来不只是地下的据点,他们甚至收买了海关的人。”
“等等,看这里。”林晚星突然指着一张压在玻璃杯底下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码头的合影。其中有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中年男子,长相儒雅,笑容温和。而那个男子身边站着的,赫然是一个年轻版的查九。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她抬起头,看向查九。
查九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苍白。他盯着那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是谁?”林晚星的声音有些发涩。
“周明海。”查九轻轻吐出了这个名字,指尖微微颤抖,“‘夜莺’组织真正的核心大脑。也是当年……我师父。”
林晚星愣住了。
她从未听查九提起过他有师父。在过去的印象里,查九就像一个天生就会破案、天生就会打架的孤胆英雄。直到此刻,她看着这张照片,才忽然意识到——查九之所以会掉入这个泥潭,恰恰是因为他最亲近的人,背叛了他。
“十年前,他设了一个局。”查九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意,“他利用我,帮他洗白了一批走私物资。后来我发现真相,决定脱离。他怕我泄露秘密,所以拿你来要挟我,逼我消失。”
林晚星这才彻底明白。为什么查九会那么决绝地离开。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太爱了。他用自己的十年孤独,换了林晚星十年的安然无恙。
林晚星的心像被什么钝器重重击打了一下。她用力咬住嘴唇,硬生生把那股酸楚咽了回去。她伸手,握住了查九拿着照片的那只手,十指用力扣紧。
“你没有错,错的是利用你的人。”林晚星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查九,你不用一个人背负这些。我们找到证据,去揭发他。”
查九缓缓抬起头。昏暗的手电灯光下,他眼底那层坚不可摧的冰壳,终于出现了一道深刻的裂缝。他反握住林晚星的手,手心全是汗,却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力道。
“周明海现在,已经洗白上岸了,表面上是某慈善基金会的会长。但他这个人多疑,绝不会放任我们查到这一步。”查九将那张照片小心地收进包里,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刚才那批打手追到这里,可能不只是来抓我们,更是来灭口的。”
他的话音未落,头顶的台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砰!”
地下室的木门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木屑纷纷掉落。紧接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刃透过门缝刺了进来,疯狂地寻找着锁扣的位置。
“他们来了!”林晚星惊呼。
查九当机立断,拉着林晚星冲到墙角那两个木箱前,猛地一推。木箱后面,竟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低矮通风管道。
“这里通向游乐园地下水库,我们走!”
查九半跪在地上,用力推了林晚星后背一把:“你先钻过去,快!”
林晚星没有犹豫,趴在满是灰尘的管道里拼命往前爬。身后,查九迅速用木箱顶住通风口的铁栅栏,然后紧随其后钻了进来。
头顶“咚”的一声巨响,那个沉重的木箱被暴力的踹击推开。紧接着是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显然对方追进了地下室,却失去了目标。
通风管道里漆黑一片,只能听到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林晚星在前面爬行,膝盖被粗糙的管道内壁磨得生疼。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时,一只温热的宽大手掌从后面贴了上来,稳稳地覆住了她的小腿。
“别急,慢慢来。”查九的声音在狭小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有我在。”
哪怕在最黑暗、最狭小的逼仄之地,只要有这一句话,林晚星就觉得自己能爬到天涯海角。她用力咬紧牙关,向前继续移动。
管道尽头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月光。林晚星探出头,发现他们爬到了游乐园那座破败的假山内部。面前是一个干涸的浅水池,水底铺着生锈的铁管。
查九从后面钻出来,翻身落地,一把拉起林晚星。
两人浑身是灰,狼狈不堪。林晚星大口喘着气,看着面前同样灰头土脸的查九,忽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查九挑眉。
“笑你现在终于不是那个高冷的查大神探了。”林晚星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眼中星光熠熠,“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查九也低低笑了一声。他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将林晚星额头上一绺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他忽然低头,极轻地、极郑重地,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带着灰尘气息的吻。
林晚星呆住了,脸颊瞬间发烫。
“走吧。”查九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周明海的基金会总部在市中心,明天早上九点有一场慈善晚宴。我们得赶在晚宴之前,找到能够钉死他的那些账目。”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四周是破败的游乐园。林晚星看着前方那道黑色的背影,忽然觉得,就算前路是龙潭虎穴,她这辈子也跟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