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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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扁平」的世界里众声喧沸。从

原则上说,由编辑、审查、批准一类

关卡所组成的文化权力体系几近瓦解

,每一个IP地址自由发声,都可能成

为强大的文化媒体。英才惨遭埋没的

可能,伪学与赝品一手遮天的可能,

在传统意义上都会减少。全民批评权

的运用,也是一种有益的破坏性检验

。不过问题的另一面,是胡说比深思

容易,粗品比精品多产,优秀者至少

没有数量上的优势。一旦优劣平权成

了优劣俱放,文化产量中庸质与恶质

的占比肯定大大攀升,低端文化产能

不仅无法淘汰,还可能日益滚大和坐

大。一些优秀作品即使生产出来,也

可能在过量的文化淹没中,在受众们

暴饮暴食式的阅读之后,在食欲不振

的这些快餐者们那里,出现影响力的

严重折扣。一旦肠胃已经吃坏了,再

多的良药也都无济于事。

一个「扁平」的世界里多数为王。在

一般的情况下,有些潮流可以修复民

众良知,是真理的脱颖而出;有些潮

流泯灭民众良知,是泡沫和垃圾的霸

道横行。但不管是哪种情况,多数人

的理解力构成潮流的边界,那么大众

型和通俗化的真理尚有机会,而冷门

的、偏僻的、艰险的、高难的——又

常常是重要的文化探索,则可能缺氧

。进一步说,市场总是嗅觉灵敏地跟

踪多数,跟踪购买力的所在,以实现

利润最大化。它们必然就低不就高,

随众不随寡,视高深、高难、高雅为

营销毒药,并有足够的本领使舆论、

奖项、教育、权力等资源向低端集中

,打造出泡沫霸权和垃圾霸权。一种

品质趋下的文化诱导机制,在这种情

况下几乎难以避免。

一个「扁平」的世界还有易破难立的

特点。特别是自18世纪启蒙运动以

来,敬畏感随着上帝一同消失。叛逆

比服从更流行,权利比责任更动心,

无论左右翼都造反成癖,在获得解构

主义一番学术装备后更是见立必破打

倒一切。这一过程削弱了上帝与王权

,清算了教条与伪善,其功绩不可低

估;但无政府式的激进狂飚若无解药

,其结局必是相对性等同虚无性,民

主化等同民粹化,任何共识难以达成

,真理永远缺位。真理也许还是有的

,但在很多时候只剩下每个人那里「

我」的真理,即自恋、自闭、自利的

各种强辞,甚至是专职扒粪的哄客四

起——这不过是社会沦入一片「原子

化」散沙的文化表征。圣人、先知、

导师一类从此不再,文化成了一地碎

片和自由落体。一个个公权政府在这

样的逐利时代也更像个总务处,无心

也无力充当精神旗帜,无心也无力实

施有效的社会调控。避骂自保的公关

活动已够他们忙的了,讨好票源和收

买民意已够他们累的了,他们哪还有

建构民族与人类精神的远大抱负和坚

定行动?

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一旦失去文化

的约束和引导机制,一个扁平的世界

就是没有方向的世界,是无深度和无

高度的世界。即使有成打的托翁和莎

翁再世,他们通常也形同刺猬而不是

狮子,是暗燃而不是火炬——在生态

、经济、政治等重大危机逼近之前,

在民众的真理渴求大增之前,情况大

体如此。

三

这个时代当然还有文化,有文化运动

与文化冲突,也不乏轮番登台的文化

偶像。不过,与传统意义上的圣人、

先知、导师不同,很多现代文化偶像

形式大于内容,迎合多于独行,公关

造势优于埋头苦干,成功获利重于大

道担当。这些人不过是营构一种虚假

的方向,在无方向时代满足一种偶像

消费,其中既包括对偶像的适时狂拜

,也包括对偶像的适时狂毁。在这里

,狂拜或狂毁只在一念,不需深思熟

虑和身体力行,因此所需偶像不必经

久耐用,隔数月或隔几天就更换一个

,实为摊档上的寻常。正因为如此,

很多偶像不得不焦灼难安,不得不到

处奔走,拼命保持公众能见度成了他

们的殊死搏斗,也成了他们与以往大

师的明显区别之一。一个个豪华大片

就这样火了,又冷了;一个个惊世的

主义就这样火了,又冷了;一个个让

人开心的狂生或浪女就这样火了,又

冷了——到后来,很多人参与围观纯

粹是为了有权开骂,争相点击只是赢

来讥嘲和自秀高明的资格,于是火就

是为了冷,或者说火本身就是冷。

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2008年的统

计报告显示,高达47%左右的公众

已经不信任或不太信任网络。美国佩

尤研究中心2004年的调查统计显示

,媒体公信力一直下滑,比如对CN

N信任值已跌至32%,即大多数人持

怀疑态度。有意思的是,这一类文化

产业不正是公众用高点击率、高收视

率、高票房额等热心喂养起来的么?

不都是文化市场上的成功典范么?时

值二十一世纪,人类有了前所未有的

文化自由选择权,但为什么从这时起

人类倒变得如此犹疑不定、六神无主

、手足无措、茫然无计,竟找不到自

己真正信赖和需要的东西?如果人类

长期处于这样一种文化消费中的自我

分裂和自我对抗,那么这种所好即所

疑、所乐即所耻、所爱即所憎的左右

两难,是不是一种文化狂欢之下的精

神死机状态?

也许需要重新启动,重新确定一个方

向。

一个重建精神价值的方向。

这需要很多人的共同努力,重建一种

非权力化和非利益化的文化核心、级

差以及组织,即文明教化的正常体系

。是的,在这里我愿意重新使用「教

化」这样一个词,在人类几百年来钟

情于「自由」一词以后,在有效教化

与宽幅自由互为条件的奇诡历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