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尘土尚未落定,柳卿妍已翻身上马。楚怀殇的剑鞘横挡在她马前,青年眉宇间凝着山雨欲来的沉郁。
"那纹身..."
"是父亲亲卫营的标记。"柳卿妍压低声音,帷帽白纱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但十年前就废止了。"
楚怀殇的拇指无意识摩挲剑格。这个动作让柳卿妍想起七岁那年,她高烧不退时,少年也是这样摩挲着药碗边缘,直到粗粝的指腹磨出血丝。
马蹄声突然逼近。一队玄甲骑兵簇拥着鎏金车驾缓缓驶来,朱漆车辕上雕着栩栩如生的螭龙纹——正是亲王规制的五辕车。柳卿妍本能地勒马退至道旁,却见车帘微动,缝隙间闪过半张白玉似的侧脸。
"宸王殿下回京——"
喝唱声中,三个"脚夫"突然暴起!最壮硕的那个从柴捆中抽出三棱军刺,直扑车驾而去。柳卿妍的白绫靴已踏在马鞍上,却见楚怀殇剑光如练,后发先至地刺穿那人肩胛。
"留活口!"
喊声未落,另外两人竟同时咬破齿间毒囊。柳卿妍旋身甩出三枚银针,终究慢了半步。尸体倒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装满谷物的麻袋砸在夯土上。
官道瞬间大乱。护卫们刀剑出鞘的铮鸣声中,柳卿妍突然对上车帘后一双清亮的眼睛。十八岁的宸王谢楚珩正挑帘望来,金冠下的眉眼与记忆里讨蜜饯的少年重叠,只是当初圆润的脸庞如今已有了凌厉的轮廓。
"姑娘好身手。"
少年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柳卿妍正要行礼,却见对方目光落在她腰间——那里悬着穆泽给的锦囊,半枚虎符的棱角正隐约透出轮廓。
"殿下受惊了。"楚怀殇横跨半步,玄色大氅恰到好处地隔断那道视线。
回京的车驾重新启程后,柳卿妍在尸体旁蹲下。她掀开死者衣领,完整的虎符纹身赫然在目——不是师父给她的半枚,而是可以严丝合缝拼合的另一半。更令人心惊的是,纹身边缘还多出一道蛇形暗记。
"是军器监的密纹。"楚怀殇剑尖挑开死者腰带内侧,"这些人是正规军。"
柳卿妍的银针在死者虎口处顿了顿。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挽弓留下的痕迹。她突然想起姐姐上月家书中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近日宫中新贡的鹿筋弓,倒比往年更韧些。"
暮色四合时,两人在驿亭前分别。楚怀殇将佩剑解下递来,却被柳卿妍推回。
"师兄更需要它。"她故意用了少时的称呼,"替我向景行师兄讨几瓶'回魂散'便是。"
青年执剑的手紧了紧,最终只是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茯苓饼,路上垫饥。"顿了顿又道,"那纹身的事...暂勿告知柳相。"
马蹄声远去后,柳卿妍才打开油纸包。六块糕点整整齐齐码着,正是她幼时最爱的口味。最底下压着张字条,楚怀殇工整的小楷写着:"虎符乃调兵之物,半枚在阁,半枚在朝。"
夜风突然变得刺骨。柳卿妍望向京城方向,那里灯火如昼,隐约可见皇城角楼的轮廓。十三年前离家的那个雪夜,父亲站在同样的位置对穆泽说:"这孩子就托付给阁主了。"当时她不明白为何语调那般沉重,如今想来,那分明是在交代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