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九年春分,寅时三刻。
凌霜阁的铜壶滴漏发出清脆的声响,惊醒了浅眠的柳卿妍。窗外还是浓稠的夜色,但东边天际已泛起蟹壳青。她披衣起身时,铜镜里映出个模糊的素白身影——十九岁的女子身形已见窈窕,只是那方鲛绡面纱依旧严实地覆着下半张脸。
"姑娘醒了?"门外传来侍女轻叩,"阁主说今日要考校完剑法才许下山。"
柳卿妍指尖一顿。束发的丝带突然绷紧,扯得太阳穴微微发疼。十三年来,师父从未在归家前增设考校。她望向妆台上那把三尺青锋,霜刃映着烛火,恍惚间竟像是映出了六岁那年丞相府的池塘,水面碎着粼粼的夕照。
——直到冰冷的池水吞没那些金光。
"咳咳..."喉间突然涌上的痒意让她攥紧了面纱。这具身体就像精致的薄胎瓷,稍受风寒就会现出裂痕。当年若不是穆泽用金针度穴之法强行打通她闭塞的经脉,恐怕早随了那些庸医预言的"活不过及笄"。
演武场的青砖上凝着晨露。穆泽负手立于场中,苍松纹的深蓝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老人身旁站着两位青年,左边抱剑而立的楚怀殇一袭月白劲装,右边斜倚木柱的洛景行则穿着靛青短打,腰间悬着的药囊随动作晃出苦香。
"《凌霜剑谱》第三式。"穆泽抛来一截梅枝。
柳卿妍接住梅枝的瞬间就明白了用意。去年深冬她练这式"暗香疏影"时,曾因气劲不足震裂了剑身。如今师父要她用脆弱的梅枝使出来,分明是要她以巧劲代蛮力。
梅枝破空时带起细微的颤音。她足尖在湿滑的青砖上轻旋,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初学此招,楚怀殇握着她的手腕调整姿势,少年掌心粗粝的剑茧磨得她腕间发红。此刻梅枝扫过洛景行故意抛来的落叶,叶片竟整齐地分成六瓣飘落——每瓣边缘都凝着层薄霜。
"好一招'气凝成霜'!"洛景行鼓掌时,药囊里跌出几粒朱砂丸。
穆泽却皱眉:"形似而已。"老人突然抽出楚怀殇的佩剑掷来,"用真剑再试。"
玄铁剑入手沉甸甸的。柳卿妍深吸口气,忽然剑锋一转直取洛景行咽喉!青年怪叫着后仰,却见剑尖在距肌肤三寸处倏忽凝住,一缕寒气顺着剑身蔓延,竟在他喉结处结出朵冰晶梅花。
"这才是凌霜剑的真意。"穆泽终于颔首,"怀殇,你送师妹到青州界。"
楚怀殇接过剑时,拇指在剑格上摩挲而过——那里有道新鲜的划痕,正是方才柳卿妍剑气所留。青年玉白的耳廓微微泛红,却只是沉默地系紧了剑囊。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热闹。柳卿妍的白纱帷帽在官道上引来不少侧目,但人们更多是在议论前方拥堵的车马。
"听说是宸王殿下的仪仗。"茶肆老板边擦碗边嘀咕,"小王爷从五台山祈福回来..."
柳卿妍的茶盏停在唇边。她记得这个封号——天元二年先帝驾崩后,新皇将幼弟谢楚珩封为宸王。算起来,那位小王爷今年该有十八了,正是姐姐在信中提到"常来椒房殿讨蜜饯"的少年。
楚怀殇突然按住剑柄。柳卿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三个脚夫打扮的汉子正挤过人群,他们绑腿的系法明显是军中所用,腰间鼓起的形状更像是制式横刀而非柴刀。
"喀嚓"一声脆响。柳卿妍低头,发现手中的瓷杯裂了道细纹。不知何时,她竟不自觉地运起了内力。帷帽垂下的白纱微微晃动,掩住了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那个"脚夫"撩起衣摆的瞬间,露出了半枚熟悉的虎符纹身。
正是穆泽今晨给她的那半枚虎符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