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约的最后几日,长白山的风雪像是要把天地都冻成一块冰砣。
吴邪走在最前面,防风镜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视线里只剩一片混沌的白。狂风卷着雪沫子劈头盖脸砸下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脚下的雪坡滑得要命,稍不留神就会被呼啸的风雪卷进深不见底的山涧。王胖子跟在他身后,骂骂咧咧地扶着身边的伙计,粗粝的嗓音被风撕得支离破碎:“天真!再走下去咱哥几个全得交代在这儿!这鬼天气,阎王来了都得绕路!”
吴邪没回头,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撑着登山杖,指节冻得泛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迟到。
十年了。
从西沙到秦岭,从云顶天宫到塔木陀,再到那场赌上一切的沙海棋局,他熬了整整十年,布了一场惊天大局,扫清了所有阴霾,就是为了在这一天,亲自站在青铜门前,接那个人回家。
可长白山的风雪不讲情面。
能见度越来越低,狂风裹着雪块砸在岩石上发出闷响,前路彻底被白茫茫的暴雪吞噬,连一丝山路的轮廓都看不见。吴邪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挥了挥手,声音被风雪冻得发颤:“扎营!等风雪小了再走!”
几个伙计立刻手脚麻利地搭起帐篷,寒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小小的帐篷里勉强挡住了几分酷寒。众人围坐在一起,手里攥着冰冷的压缩饼干,一口下去干得嗓子生疼,连口热水都舍不得多喝——山上的物资本就不多,每一分都要留着赶路。
吴邪靠在帐篷边缘,望着外面翻涌的雪幕,眉头紧锁。离青铜门越来越近,可时间也越来越紧,他怕,怕这该死的风雪耽误了时辰,怕十年等待终成空。
就在这时,胖子突然顿住了嚼饼干的动作,眯着眼望向帐篷外:“哎,天真,你看那是什么?”
吴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漫天风雪里,隐约有一道单薄却挺拔的人影,正逆着狂风一步步往前走。那人穿得极厚,从头到脚裹在黑色的防寒服里,脸上罩着深色脖套,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连五官都看不清。风雪太大,那人的身影时隐时现,像是随时会被暴雪吞没,却又固执地往前走着,一步一步,稳得异常。
吴邪的心猛地一跳。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窜上心头——是黎簇。
那个被他硬生生拖进棋局里的少年,那个在沙海里满身是伤、却咬着牙撑到最后的孩子。沙海的事结束后,他明明让黎簇回了家,让他远离这一切腥风血雨,去过普通人的日子,读书、上学,过和所有少年一样的生活,再也不要沾手这些九死一生的诡事。
他怎么会在这里?
吴邪几乎是立刻掀开帐篷帘子冲了出去,狂风瞬间灌了满身,冻得他一哆嗦。他站在雪地里,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人影,直到对方走到几步开外,脖套下的轮廓渐渐清晰,他才彻底确认。
真的是黎簇。
少年比沙海时高了些,也更冷了,那双曾经满是叛逆、暴躁、恐惧的眼睛,此刻沉得像长白山的寒潭,没有一丝波澜,只剩一片化不开的冷寂。
“黎簇?”吴邪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你怎么会在这儿?我不是让你回北京了吗?”
黎簇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他只是微微垂着眼,风雪落在他的发顶、肩头,瞬间凝成薄冰。面对吴邪的追问,他只是淡淡地、敷衍地嗯了两声,声音被寒风刮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没有解释,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分给吴邪多余的目光。
那双冷寂的眼睛直直望着长白山深处,望着那扇尘封十年的青铜门方向。
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他有必须要救的人。
黎家的血脉,张家的婚约,姐姐黎锦怀里那个六岁的、被家族诅咒缠得气息奄奄的孩子,还有唯一能救那孩子的、张起灵的血……所有的一切,都压在这个刚从沙海死局里爬出来的少年肩上。
他不是来赴十年之约的。
他是来求一味救命的药,来解一场血脉里的诅咒,来接那个能救他外甥性命的人。
风雪更烈了,黎簇裹紧了身上的黑衣,绕过愣在原地的吴邪,一步一步,义无反顾地走进了更深的白山风雪里。背影决绝,没有半分回头的意思。
吴邪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消失在雪幕中的身影,心头莫名一沉。
他忽然意识到,沙海的结束,从来不是黎簇的解脱。
这个少年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和张家、和长生、和那些深埋在血脉里的秘密,死死绑在了一起。
而长白山的这场雪,恐怕要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