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告别

暴雨如注，医院的窗边，浑身湿透的少年仰望灰白色的天幕，厚重的雨雾缭绕，白蒙蒙的一片，少年无助的搓着手，窗外，狂风追着暴雨，暴雨赶着狂风，风和雨联合起来追赶着天上的乌云，整个金陵都处在雨水之中。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命地抽打在街道上，窗户上，屋檐上，让人心惊胆颤。

手术室的门开了，丁程鑫疾步上前

丁程鑫医生，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沉重的表情，让丁程鑫双腿发软，他手忙脚乱的上前拽住医生的白大褂，像是拽着一根救命稻草

丁程鑫怎么样了医生…子逸他怎么样了？

医生孩子啊，我们尽力了，你…进去看看他吧

丁程鑫不，不，我可以给你很多钱，拜托你再试一下吧！

医生不忍再看，眼前的那个面如死灰，哭的附仰不定的少年，他残忍的的推开了丁程鑫死死攥着衣角的手，转身离开了。

丁程鑫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到敖子逸的床前，宛若行尸走肉，躺在床上的少年好像与之前没什么区别，只是看上去很累，脸上也没了血色和笑容，敖子逸虚弱睁开眼，眼角滑落一颗晶亮的泪珠，气若游丝的说道

敖子逸我…我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我是不是要走了

少年脸上带着恬淡的微笑，仿佛已经欣然接受了死亡的到来，让人心疼又难受

丁程鑫不，我喊医生来，我让他们救你，你明明好好的，还在跟我讲话，凭什么就…

说罢起身就要去找医生，敖子逸抓住他的衣服

敖子逸别去了，没用的，你在这陪陪我吧

丁程鑫抓住他的手，哭得那样伤心，那样悲恸，那样绝望，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似的从眼窝里倾泻出来。

敖子逸诶，别哭了

敖子逸还有，我走了，别告诉师傅，他本就年事已高病榻缠绵，还日夜忧心

敖子逸艰难的抬起手，一边嘱咐着一边笨拙的帮他擦着眼泪

丁程鑫好，我听你的

丁程鑫屏住呼吸想要把眼泪憋回去，可是伤心的泪水挣扎着夺眶而出，他扑上去抱住敖子逸，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少年身上已经没有往日阳光的味道了，只有冰冷的消毒水味儿，和刺鼻的血腥。

敖子逸你好久都没有这样抱我了

敖子逸试图用手环住丁程鑫的背，可是他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甚至感受不到他的味道和温度了，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敖子逸的身体轻轻的抽搐，一声声压抑着痛苦的唏嘘，仿佛从他灵魂深处一丝丝的被抽出来。

无力的哭声，又轻又弱，那个从不落泪的阳光少年郎，面对死亡的深渊，也会不舍，也会胆怯吧。

丁程鑫子逸，我陪着你啊，你放心

像在哄着一个熟睡的婴儿，丁程鑫轻轻的安慰着

敖子逸程鑫啊，其实我对你的感情和对亚轩他们的不一样，你知道吗？

丁程鑫的心揪了一下，他早已习惯子逸对他细致入微的照顾，硬是忽略了他的一片真心。

丁程鑫子逸……

敖子逸你相信来世吗，如有来世你一定要好好的报答我知道吗？

一脸心酸的笑意足以让人心碎千次，敖子逸只觉得困意袭来，眼皮也沉重了，身体也温暖了许多，他知道死神要来接他上路了，他决定把那句埋葬多年的话说出来

敖子逸我其实…其实…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敖子逸轻轻的闭上了眼睛，就像睡着了一样，这一瞬间，丁程鑫慌了，他摇晃这敖子逸的身体

丁程鑫其实什么，其实什么啊，敖子逸你说完啊，医生，快来救救他，救救他吧，他还那么年轻

丁程鑫激动的话也说不清楚，他摇晃拍打着敖子逸没了生气的身体，拼命摇着头，一阵一阵的咳嗽着，一张脸紫涨不堪，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可任凭丁程鑫如何摇晃，敖子逸却再也醒不过来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生命脆弱如水中浮萍，少年带着他尚未说出口的告白，永远的离开了，他在清风阁的舞台上谢幕了，也在人生的舞台上谢幕了，这烟雨金陵再无那个欢乐的少年的笑声和踪迹了。

那日，丁程鑫不记得自己如何回到了梨园，他只记得亚轩听到噩耗又哭又闹的冲出梨园嘴里嘶吼着要去报仇，好几个人都拽不回来，梨园上下一片哀痛，他只记得子逸下葬时身上骇人的疤痕，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印记触目惊心。葬礼悄悄的办了，没有鞭炮，没有花圈，没有灵位，是按照子逸的嘱托，怕本就一病不起师傅知道了会难过。

郊外的梨树下，埋着少年的骨灰，因为他曾经说过他的爱人如洁白的梨花，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黑色的城市里涂抹天青色的悲伤 ，风琴唱不出无声的落寞，笙箫奏不出莫名的哀伤，有人在热热闹闹的年华离开了。

少年陪丁程鑫走完了这一段路，却永远的留在了他的记忆中，从此人山人海，不再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