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关门了吗?”
杜城蹙眉,严肃又愠怒地盯着女人说道。
女人不耐烦地叹气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人都死了,开不了口,可以放心了。”
“介意我们进去看看吗?”沈翊试探性地看向屋内的绿色沙发,满怀善意地问道,这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女人仍旧单手撑着大门不为所动。
“我说过,刘西秦已经死了,你们想知道的,我不知道啊,进来又能怎么样呢?我不知道啊!”女人情绪愈发不耐烦。
“妈妈……”
赤脚的小女孩从屋内走出来,揉着眼睛轻声呼唤着在门口与我们僵持的女人。
女人瞬间软了语气,松开撑着门的手,转身立刻奔向小女孩,“怎么了?雅雅,是不是吵醒你了?”
雅雅伸手搂住女人的脖子,脑袋也枕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是说妻儿吗,怎么是……小女孩?”看着女人怀里的小女孩,杜城转头看向我,一脸疑惑地问道。
我耸肩,“妻儿,从来没有指定是妻子和儿子啊,妻子和女儿,也可以是妻儿,这是没有指定性的词语,就像少年,没有明确一定是男孩啊,女孩也可以是少年。”
听到我的话,女人的身体顿了一下,她再次回头看向我们,“进来吧。”说完,女人抱着雅雅走进房间。
直到女儿再次睡着,她才蹑手蹑脚地关上房门。
看着站在客厅里的我们仨,她环顾四周只找到一个能给客人用的杯子,抿抿唇万般思索下,到了一杯热水递到茶几上。
她将额前的碎发挽到耳后,“坐吧。”
小小的双人沙发,挤下我们三个人确实有点为难,我快速起身,“你…你们坐吧,我站会儿。”
沈翊似乎是想要站起来陪我,被我按着肩膀牢牢坐在了沙发上,我眼神示意他不要动,好不容易才进来的。
“你就是刘西秦的妻子,廖丽。”我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让她感受到一丝不友好的气息。
死了丈夫,独自带着女儿的母亲,很辛苦吧。
廖丽点点头,直白地说:“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一个做事那么严谨的人,突然就弄丢了报告,弄丢了工作,卡里还多了一笔钱。”
“多了一笔钱?”沈翊不禁想起了孙世华捧着的那一塑料袋现金。
廖丽从茶几的抽屉里翻出一张银行卡,她泪眼婆娑却强忍着不肯掉眼泪,坚持着自己的倔强,“钱都在这张卡里,二十万,刘西秦死后这些年,我带着雅雅再苦再难,都没有动过这笔钱。”
那一刻,红色塑料袋与银行卡重叠。
二十万,可以买一条鲜活的生命,也可以买一次正义的叛变。
突然,廖丽指了指身后关着灯的书房,“当年,刘西秦就吊死在了那个书房,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肯告诉我,我也懒得追问,我能好好养大雅雅。”
“我们可以去看看吗?”沈翊问道。
廖丽点点头,可就在她侧身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掉在地上,毫无声响。
我们走近书房,即使开了灯还是很昏暗。
沈翊环顾四周,书架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医科书籍,看得出来刘西秦应该很热爱他这份事业。
就在靠近书桌的那一瞬间,我一直戴在手腕上的翡翠珠子手链却断了,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一骨碌只往左边滚。
沈翊抬头和杜城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他俩蹲了下来,伸手逐次敲着一块又一块的地板。
我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没看懂他们到底要做什么,直到手底下的触感转变,沈翊按着那块地板递给杜城一个眼神。
杜城迅速用蛮力掀开了那块地板。
底下,有一个牛皮纸袋。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有人看到。当初搬到陵江这个小区,是我早就打听到五年内一定会拆迁的,到时候这封信就有机会被大家看到了。如果提前被看到的话,你一定是个正义的警察,比我强得多。2017年,我收那笔钱,不是贪,是我要保护我的妻子和女儿。但是,我所学的道德观不是这样的,我接受不了自己变成一个收人钱财替人办事的伥鬼!我有罪,我赎罪,我用我的命,换我妻儿平安,也是我懦弱,我用死亡逃避,我活着每一天都无比愧疚。一个法医,却弄虚作假,让那么一个孩子蒙冤,我不配,不配。】
刘西秦的认罪书。
以及孙熠恩尸检报告的复印件。
我们拿到了。
回到北江,走进分局大楼,我们迅速集合,将所有的证据,串成了真正完美的证据链。
“所以,17年那个案子,判错了。”我将孙熠恩的尸检报告展开在桌面。
听到我哽咽的声音,沈翊起身,接过报告继续说道:“尸检报告显示,孙熠恩生前遭受过长达三个小时的折磨和虐待,最后才投河自尽,溺水而亡。并不是什么所谓的强奸未遂,畏罪自杀。也许他求救过,信箱里那封信就是证据,但很明显没什么作用。所以剩下的谜题能解答的,也许只有孙微了。”
再次审讯孙微的杜城,不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态度强硬,甚至在落座前还朝孙微笑了笑。
孙微有些诧异,反应过来后,也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又掉了下来,她看向沈翊平静地问:“沈警官,那幅画的作者,有没有画接下来的故事?正义和复仇女神,有没有杀掉那个强盗?”
“很可惜,画没有后续。”沈翊摇摇头。
孙微有些遗憾地低头一笑,沈翊却再次开口,“但是,我这里还有一幅画,你要看一看吗?”
孙微猛地抬起头,惊喜地看向沈翊。
沈翊将手中的画递到孙微面前,油菜花田的中央,有一颗树苗,树根的地方还有一朵红色的小花。
孙微几乎是攥着画号啕大哭。
“在我小的时候,只有小树愿意陪我玩,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后来他去了东城上高中,我就追到东城打零工,我没有学上,是小树教我读书认字。他说,女孩儿也要好好爱自己。”
“可是后来,那个叫夏从霜的有钱人,她有那么多朋友,却还是要逼迫小树。小树不愿意,就要挨打,就要受欺负,就要被针对。我说,小树,我们认命吧……小树说,他不想让父母担心,他要做个乖孩子好孩子。”
“可是小树死了。”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偷偷地死了,也不想我们再为他操心。”
“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他那封信的吗?”
“从前有人欺负我,小树就和我一起写信塞进校长信箱,他说这个信箱就是个摆设,不会有人看的,可以当做我们的树洞去发泄。”
“他明明知道没人看的,为什么要写那封信呢?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走投无路了。”
“小树的尸体在河里不知道泡了多久,被打捞上来的那天,是夏从霜的生日,她举办了一个特别盛大的派对。所以我谋划了这么多年,就为了送她一个……砰——的生日礼物。但他们居然没死,早知道这点儿炸药炸不死他们,我就应该再忍一忍,忍一忍。”
沈翊看着哭到最后已经流不出眼泪的孙微,“微不一定是微不足道,也可以细致入微,我想,孙熠恩会因为曾经有你这样一个朋友,而庆幸而自豪。所以,你不要放弃自己,要听他的,好好爱自己。”
结案后,沈翊陪着我去了墓园。
我将一束雏菊轻轻放在了孙熠恩的墓碑旁,顺手将他名字上蒙着的灰尘拭去。起身的瞬间,我似乎看到了那个乖乖的小男孩,在朝我微笑着说:“谢谢你。”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都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