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小息再次站在影之赛尔号舱门前的时候,握着门把手停了两秒。他感觉到门把手的温度——不是冰冷的那种凉,是一种微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像是这艘船的休眠系统正在重新启动,能量在血管一样的线路里缓慢流动,把温度像呼吸一样均匀地输送到每一个金属末端。他推开舱门,走进去。
通道里的灯依然暗着。但和上次来时不同,赛小息能感觉到空气中有细微的流动,像是一台很久没被启动过的通风系统刚刚恢复运转,把积攒了不知多久的陈旧空气缓缓抽走,换进了新的气流。他走得很慢,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每一面墙壁和地面,在地面上照出一个晃动的光斑。
“通风系统启动了。”阿铁打跟在他身后,斩月双刀出鞘,刀刃上的蓝光在黑暗中像一柄低温火炬,把他脚下的地面照出一层冷蓝色的光晕,“上次来的时候,空气是静止的。”
卡璐璐走在最后,用手背贴了一下墙壁:“墙壁的温度也比上次高了。上次是凉的,现在是常温。”
“它醒了。”赛小息说,声音在安静的通道里传出去很远,然后撞上墙壁折回来,变成一个小小的回音。
他沿着上次走过的路线穿过通道,经过那些和赛尔号一模一样的转角、一模一样的门框、一模一样低矮的天花板。他走到舰桥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门是开着的,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但这次,门内的黑暗中亮着一束光。
不是应急灯的那种暗蓝色,而是一种暖白色的、稳定的光,从主指挥台的方向照过来,像一盏台灯被人拧开了开关。赛小息站在门口看着那束光,手电筒的光柱和那束暖光在空气中交汇,灰蓝色的尘粒在交汇处缓慢飞舞,像一些迷路的、不知该往哪去的细小星星。
“有人来过。”阿铁打的声音压得很低,斩月双刀的蓝光在黑暗中微微波动了一下,“或者是这艘船自己打开的。”
赛小息走进舰桥,朝那束暖光走去。光来自主指挥台上一盏小型的工作灯,灯臂是可以调节角度的那种,底座用磁铁吸附在台面上,灯罩里的灯泡亮着稳定的暖白色光。工作灯旁边,放着一张纸。和上次贴在设备面板上的便签纸一样的纸质,颜色也一样,只是尺寸大了一些,折成了四折,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赛小息拿起纸展开来,里面的字迹和上一张便签纸上的字一模一样——端正、有力、笔画的起落干脆利落:“如果你在看这张纸,说明你已经回来过至少一次了。那就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你不是那种看过一眼就转身走掉的人。这艘船是为你准备的。不是为我,不是为赛尔号,不是为任何人。为你。”
赛小息蹲在指挥台旁边,把纸放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小米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纸的边缘,光晕照亮了纸上那些横平竖直的字迹,把墨水映成深褐色。
阿铁打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纸:“'为你准备的'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赛小息的声音很平,“但写这张纸的人知道我会来。他知道我会回来第二次。他甚至可能知道我会回来第三次、第四次。”
卡璐璐从后面走上来,俯身看了看那张纸:“这字迹……和上一张确实一样。但问题是,这艘船在我们上次来之前已经停在这里很久了。如果这张纸是写给你的,那写它的人是怎么知道你会来的?”
赛小息没有回答。他把纸小心地折回原来的折痕,放进了工具箱的侧袋里,站起来,走到主指挥台前。他伸手碰了一下台面中央的一个方形凹陷,大小和形状都和赛尔号舰桥里主控制台的核心接口一致。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阿铁打和卡璐璐,两人都没有说话,但目光都是确认的。
他蹲下来打开工具箱,从最上层取出一个标准接口适配器,插进了那个方形凹陷里。适配器上的指示灯亮了一瞬,然后舰桥里的灯全部亮了。天花板上所有的灯管同时亮起,暖白色的光照亮了这间和赛尔号舰桥一模一样的空间。主控台上的屏幕依次亮起来,像一只正在缓慢睁开眼睛的巨兽。全息投影位上方浮现出一张星图,和赛尔号星图上的标注一致,航线基本一致,但边缘多了几个赛尔号星图上没有的标记。
“它连上赛尔号的数据库了。”卡璐璐凑过来看着那些亮起的屏幕,“它把我们那艘船的航行数据复制了一份,然后同步过来了。”
赛小息站在全息投影位前,目光落在星图边缘那几个额外的标记上。他伸手点了一下最近的那个标记,星图放大,显示出一个小型星系,周围环绕着一圈稀薄的星云,星系中央有一颗正在缓慢旋转的恒星。
“这是什么地方?”阿铁打问。
“不知道。但赛尔号的星图上没有这个标记。”赛小息退出星图,在主控台的屏幕上翻找其他数据。他找到了一个名为“日志”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条记录。记录的时间戳是三周前,比他们发现这艘船的时间早了大约一周。内容很短,像是一条备忘:“对接准备完成。等待目标到达。预计窗口:五到七天。”
赛小息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关掉了日志文件夹。他站起来,离开主控台,走到舰桥的侧窗前。窗外的星光安静地铺展着,赛尔号的灰色轮廓在不远处停泊,像一面平行的镜面被放置在深蓝色的画布边缘。
“回去。”他说,“跟船长报告。这艘船有一个目的地。我打算去那里看看。”他又转过头望向窗口,那里依然被夜灯照得安稳如常,“但在那之前——我得先弄明白一件事:为什么那艘船的主系统设定里,我的通行权限是最高级。”
他转身走向舰桥门口,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工具箱在腰间轻轻晃荡。小米跳上他的肩膀,啾了一声,光晕在亮起的暖白色灯光中几乎看不出轮廓。阿铁打和卡璐璐跟在他身后,三个人穿过那条低矮的通道,朝穿梭艇走去。
身后的影之赛尔号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中,舰桥的灯依然亮着,工作灯的光从敞开的门里透出来,在通道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暖白色光带。
赛小息决定再上一次那艘黑色飞船。这次不是侦察,是彻底的搜查。
他站在机库里,面前停着一艘比上次更小的单人穿梭艇,壳上印着赛尔号维修部的标志。老钱正蹲在艇尾检查引擎,拧紧了一颗松动的螺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油箱加满了,通讯频道调到备用波段,足够你来回三趟。”赛小息拍了拍穿梭艇的外壳:“谢了老钱,回来请你吃餐厅新出的能量蛋糕。”老钱嘴角扯了一下:“先把命保住再说蛋糕的事。”
小米蹲在穿梭艇的仪表盘上,啾了一声,光晕映在玻璃上暖洋洋的。赛小息坐进驾驶座,卡璐璐从机库门口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巴掌大的应急医疗包:“以防万一,有备无患。”阿铁打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一下赛小息的肩膀。赛小息点了点头,关上舱盖,引擎启动的声音在机库里回荡,然后穿梭艇缓缓升起,滑入发射轨道,弹射而出。
第二次靠近那艘黑色飞船的时候,它看起来比第一次更安静了。像是某种极致的沉寂,连船体表面那层星尘都没变过位置,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赛小息把穿梭艇停靠在同一个对接端口,推开舱门,手电筒的光柱再次切入了那条昏暗的通道。小米的光晕紧随其后,照亮了他的脚边。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手电筒的光柱照到了通道墙壁上的一样东西。一张贴纸,和之前那扇门上的便签纸一样的纸张,边角微微卷起,用同一种墨水写着同样的字迹。但内容不一样了:“你回来了。我知道你会再来。”
赛小息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张贴纸的边角,没有被胶水反复粘贴过的痕迹,像是刚贴上去不久。他上次来的时候这张贴纸还不在这里,它是这段时间新出现在这儿的。但问题在于——这艘船上一次停在赛尔号的探测范围内之后就没有移动过,没有其他飞船靠近过它。他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贴纸的表面,墨迹已经完全干了,但纸张的纤维还能感觉到轻微的潮湿感,像是写成之后过了不久就被贴在了这里。小米凑过来闻了闻,啾了一声。
“有人在这艘船上。”赛小息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很轻,“不是上次那个人。是另一个人。或者——是同一个,但我们没碰到。”
他沿着通道继续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柱左右扫过墙壁。又走了大约二十米,通道分出了一个岔路口——一条通向舰桥方向,另一条通向船体更深处,黑漆漆的没有光线。赛小息在岔路口停了一下,然后拐向了通往船体深处的那条岔路。通道越来越窄,天花板继续变矮,最后他不得不微微低头才能通过。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标记——不是文字,是一些白色的、细长的线条,组成他看不懂的符号结构。最底部的符号下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通道更深处的方向。
他顺着箭头的方向走了大约五十米,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圆形的气密门。和赛尔号上常见的方形闸门不一样,这扇门是圆形的,门体中央有一个转盘式的手动开关,像是某种旧式潜水艇的舱门设计。赛小息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双手握住转盘,用力转动。转盘很紧,像是很久没有被转动过,金属之间摩擦的声音嘶哑而沉重。他用尽全力转了三圈,气密门内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泄压声,然后门体缓缓向內打开,露出后面一个大约十平方米左右的舱室。
舱室不大,但布置得井井有条。靠墙有一张折叠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对面是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旧的通讯终端和一个马克杯。桌子旁边有一个书架,书架上放着几本纸质书——在赛尔号上用纸质书已经是极其罕见的古董了。赛小息走进舱室,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每一个角落。床上没有灰尘,被褥的折叠方式干净利落,像是有人刚整理过不久。桌上的马克杯里还有残留的液体,早已干涸,但杯底留着一层薄薄的褐色痕迹,像是咖啡或者茶。
他走到书架前,取出最左边的那本书,翻开封面,扉页上用同样的笔迹写着一行字:“致后来者——如果你能读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走过了足够远的路。”下面的落款是一个简写的字母“S”。
赛小息把那本书合上,放回书架原位。他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走到桌前,把通讯器放在桌面上,打开了录音功能,对着桌上的麦克风说了一句话:“我是赛小息,赛尔先锋小队成员。我来调查这艘船。如果你能听到,请回应我。”
通讯器里没有回应。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把录音文件保存好,收起了通讯器。他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舱室,像是被精心安排过的。
小米从他肩上跳下来,在桌面上走了两步,光晕照亮了桌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小块金属片,和赛小息工具箱里那块垫片质地一样,颜色相同,只是形状略小一圈。赛小息拿起那块小金属片翻过来,背面用同样的笔迹写着一个日期和一行小字:“第二十三次航行,一切如常。”他把这块金属片也放进了工具箱里,和之前那块并排放在一起。
他站在那间舱室中央,环顾四周的一切——折叠床、通讯终端、马克杯、书架、纸质书、金属片,每一样东西都像是被刻意留下来的。有人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这艘船有人住过,有人在这里生活过,有人离开的时候把一切都整理好了,等后来者看到。
小米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桌面上,光晕照亮了桌上那台旧的通讯终端。它蹲在旁边啾了一声,用爪子轻轻拍了拍终端的外壳。赛小息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台终端,外壳上有一些轻微的划痕,像是经历了长时间的日常使用留下来的痕迹。电源指示灯是灭的,但插头还连在墙壁的接口上。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了终端的电源开关。
屏幕亮了。老旧的数据读取接口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屏幕上快速滚动过几行启动信息,然后显示出主界面——一个非常简洁的文本输入界面,光标在屏幕中央稳定地跳动着。界面的背景色是深蓝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菜单或按钮,只有一个纯文本的输入框,光标在输入框里一下一下地闪烁,像是在等待什么。光标下方有一行小字:“输入你的名字,开始对话。”
赛小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他在终端的键盘上敲下了三个字:“赛小息。”屏幕顿了一下,然后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赛小息,你好。我是这艘船的系统核心。你可以叫我‘回声’。”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感到一种奇特的感觉,就好像站在一面镜子前面,镜子里的自己开口说了话。“回声?这艘船的名字是什么?”
“这艘船没有官方名称,它的设计代号是‘影-07’。建造它的目的是作为赛尔号的备份存在。”
“备份?谁建造的?”
“建造者信息已被加密封存,我没有权限读取。”
赛小息站在那台通讯终端前,屏幕上的光标在蓝色背景中稳定地跳动着。“回声,你认识那个写便签纸的人吗?”
“我在系统内部找到了一份日志,日志的撰写者署名是‘S’。他最后一次留言是十五天前,内容为‘出发了。如果后续有人找到这艘船,告诉他们,影子不能没有本体,但本体也需要影子来提醒自己——两艘船才能构成完整的历史,而完整比一面镜子能照见的更多。’”
赛小息站在那里,屏幕的微光在他脸上映成一层蓝色的冷色。小米蹲在他肩上,光晕和屏幕的蓝光交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混合色,在舱室的墙壁上投出柔和的光影。他伸手把桌上那块小金属片拿起来,又看了看背面那行字:“第二十三次航行,一切如常。”那块金属片和之前的垫片应该是同一批制造的,它们之间没有任何直接联系,唯一共同的线索就是那个署名“S”的人。
赛小息把金属片放回工具箱,然后对着屏幕输入了最后一句话:“回声,如果你再看到他,告诉他——两艘船才能构成完整的历史,这句话我记住了。”
然后他关掉了终端的电源,屏幕上的蓝色光芒缓缓消退,舱室重新陷入了手电筒和光系精灵共同照亮的暖金色光域中。
他转身走出了气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