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特博士的初步分析报告在第二天上午就出来了。赛小息被叫到实验室的时候,小米正趴在他肩头打盹,光晕收得只剩一圈薄薄的金色轮廓,像一盏快要没电的小夜灯。老钱和雷蒙教官也在,几个人围在实验台旁边,台面上摆着那只被拆解的机械蜘蛛残骸。外壳被完整地掀开了,里面的线路板和能量核心暴露在灯光下,整整齐齐地铺在一块防静电垫上,像一盘被解剖的外科手术标本,每一个零件都有独立的编号标签,连那八条腿都被一根一根地拆下来排成一排。
派特博士手里捏着一块数据板,推了推眼镜,表情介于兴奋和头疼之间:“蜘蛛本身不带任何爆炸物。它的核心功能只有一个——释放那种白色能量标记,然后持续地发送信号给附近的其他设备。简单来说,它是一台路径标记器。”他用镊子夹起一个比米粒还小的微型发射器,“这个发射器的工作频率和赛尔号标准通讯频段之间只差零点几个赫兹,如果不是老钱巡检的时候刚好站在那个管道夹层正下方,根本不会触发警报。设计精度非常高,非常像他的风格。”
“路径标记器?”赛小息凑近看了看蜘蛛腹部的那个微型装置,外壳被掀开后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导线和微小芯片,像一只被解剖的机械昆虫的内脏,“它标记的是通往主引擎舱的路径,对吧?”
“是的。但问题在于,它在被你们拦截之前已经标记了很长一段距离。”派特博士从防静电垫旁边拿起一张能量光谱图,上面清晰地显示出管道夹层内部的白色光点分布,“那些白色的能量标记,本质上是一种具有短暂存活周期的能量结晶,大约在八到十二小时后才会完全消散。这意味着在未来的几个小时里,如果有其他设备沿着这些标记点移动,它们不需要自己的导航系统就能直接走到主引擎舱。”
雷蒙教官双手撑在实验台边缘,军靴在实验室的金属地板上微微碾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也就是说,迪恩可能在今晚或者明天派出第二批东西,沿着这批标记走?”
“除非我们在那些标记消散之前把它清除掉。”派特博士放下镊子,走到墙边拉开一个储物柜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瓶透明液体,瓶身上贴着“能量残留溶解剂”的标签,“这是实验室之前调配的溶剂,专门用来分解这种类型的能量结晶。但问题在于,这些标记的位置大多分布在管道夹层内部,那些地方太窄了,清洗机器人进不去,普通的清洁设备也够不到。需要有人手动清除。”
“我来。”赛小息自告奋勇举起手,“管道夹层我熟,上次爬了一遍已经记住路线了。而且我这体型刚好能挤过去,老钱比我宽一圈,阿铁打更不用说了,他连第一根横管都过不去。”
阿铁打站在门边,双臂交叉抱着,斩月双刀背在身后,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哼:“你这是在小看我?”
“不是小看你,是夸你壮。”赛小息咧嘴一笑,转身就往实验室门口走,“走吧走吧,趁那些标记还在亮,早清早完事。”
当天下午,赛小息和阿铁打一起钻进了能源转换舱的管道夹层。赛小息手里提着一个装有特制清洗液的小喷壶,口袋里塞着小米,金色的光晕在昏暗的管道里稳稳地照着路,把每一根管道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清楚楚。那些白色能量标记在黑暗的管道壁上就像一盏盏微型指示灯,隔几步就有一个,泛着淡淡的白光,在金属表面留下像露珠一样的圆形印记。
赛小息每找到一处就用喷壶喷一点清洗液,白色标记会在几秒内迅速变淡消失,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痕迹。阿铁打跟在他后面,斩月双刀横着卡在管道之间,刀刃上的蓝光在暗红色的应急灯里亮得像一把低温火炬,把他那张永远板着的脸照得棱角分明。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在狭窄的管道夹层里爬行,一个喷一个看,配合得相当默契。
“你说,”赛小息一边喷一边问,语气里带着点闲聊的意味,“迪恩要是知道我们在擦他留下的路标,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们挺勤快的?”
“他不会在意。”阿铁打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点管道回音,“他做这个蜘蛛的时候应该已经算到了这种情况。他大概觉得我们能发现标记,能清理标记,这都是计划内的事。”
“那就让他觉得是计划内的事。”赛小息喷完一个标记,往前爬了两步,找到下一个,“等他下次觉得‘赛小息应该会这样处理’的时候,我就换一个处理方式,让他猜不到。”
阿铁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后面传来一句:“你的确比以前会算计了。”
“跟你学的。你每次打架之前都在脑子里把对方的角度速度力量全算一遍,我只是学着把同一套用在别的地方。”
清理工作一直持续到傍晚。赛小息清完最后一处标记的时候,整个人出了一身汗,工作服的后背蹭满了管道上的铁锈和灰尘,像在泥地里滚了三圈。腰酸背疼地坐在管道夹层的出口处喘气,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小米从他口袋里跳出来,啾啾叫着在他脚边转圈,光晕亮得暖洋洋的,好像打了一仗回来的是它自己。阿铁打从后面爬出来,斩月双刀收回了背后,肩上和头发上沾了一层灰,整个人像一尊从废墟里走出来的灰色雕塑。他看着赛小息坐在那里的样子,只说了一句:“辛苦了。”然后自己靠着管道壁坐下来,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警报又响了。
这次比上次更尖利,持续时间更长,频率更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金属蜂在头顶疯狂乱窜。赛小息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小米已经扑到了他脸上,四只小爪子拍着他的脸颊,光晕刺得他眼睛发花,啾啾啾叫得震天响,翻译过来大概是“快快快快有情况”。他一把捞起小米冲到走廊里,广播里传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迫:“全舰注意,全舰注意,通讯阵列附近检测到不明设备,正在高速移动,重复,正在高速移动。”
赛小息跑过C区走廊的时候差点撞上阿铁打,两个人一个急刹车面对面站住,鼻尖差点碰到一起。阿铁打的斩月双刀已经在手上了,刀刃上的蓝光和赛小息肩头小米的金光撞在一起,把周围墙壁照得一半冷蓝一半暖金,像两团不同颜色的火焰在走廊里交汇。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转身往通讯阵列的方向跑,脚步砸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通讯阵列在舰体中部,紧挨着数据处理中心,是整个赛尔号对外通讯的中枢神经。赛小息跑到阵列舱门口的时候,看到卡璐璐已经到了,正蹲在门口检查一只刚从阵列内部滚出来的东西。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金属球,表面布满了极细的划痕和凹坑,外壳灰扑扑的,像是经历了极其剧烈的磨损,在灯光下泛着一种黯淡的深灰色。她听到脚步声站起来,用脚尖拨了一下那颗球:“它自己停下来的,我刚到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动静,然后它就滚出来了,没炸没响没冒烟,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滚到了我脚边。”
赛小息蹲下来看了看那颗球,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球面冰凉光滑,没有任何标识和标记,表面那些凹坑像是被什么高速飞行的微小颗粒撞击过。他把球翻过来仔细检查,在底部找到了一行极小极浅的激光刻字,刻痕很细很浅,如果不是恰好有灯光从特定角度反射过来根本看不到:“能源核心模拟测试——乙型。”
他拿着球愣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把它递给了匆匆赶来的派特博士。博士接过球二话不说就放进了扫描仪里,仪器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屏幕上跳出一连串数据。博士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表情从困惑变成微妙,又从微妙变成一种哭笑不得的复杂:“它的内部结构很简单——一个极小型信号中继器,几个普通的定位装置,以及一个像螺丝帽一样的东西。”
“……螺丝帽?”老钱站在实验室门口,双手叉腰,眉头皱得像一座小山,“迪恩送了一颗螺丝帽过来?”
“而且这颗螺丝帽是赛尔号标准的A-12型。我们仓库里就能找到同款,随便哪个工具箱里都能翻出一把来。”派特博士把球的扫描影像放大到全息屏幕上,那颗螺丝帽静静地躺在球的中央,旁边是中继器和定位装置,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刻意摆好的,每一个零件之间都留了固定的间距,“他在告诉我们,他能接触到我们内部的零件库存。这颗螺丝帽是从我们的仓库里拿的,不是他自己仿制的。”
赛小息靠在墙边,看着全息图上那颗球和里面的螺丝帽,愣了两秒,然后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他笑得肩膀直抖,笑声在实验室里回荡,小米被他抖得差点从他肩上滑下来,四只爪子死死抓住他的衣领,啾啾啾叫了一串抗议。阿铁打和卡璐璐对视了一眼,同时转头问他:“你笑什么?”
“他在跟我们玩游戏。”赛小息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水花,“甲型蜘蛛是标记路径,告诉我们他能摸清我们的路线布局。乙型球是告诉我们他能拿到我们的零件库里任何东西,他想拿什么就拿什么,而且我们的人甚至没发现他的东西是怎么进来的。他在一点点让我们知道他能做什么,但还没有真的动手。像下棋一样,一步一步地把棋子摆到我们面前,让我们看着却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卡璐璐皱着眉头:“那他现在到底在干嘛?玩够了没有?”
赛小息收起笑容想了想,目光落在全息图上那颗静静旋转的乙型球上:“他在试探我们的边界在哪里。每次都比我们快一步。甲型蜘蛛被拆之前已经把路径标记好了,那些标记足够让第二个东西沿着它走到通讯阵列。乙型球自己停下来了,但里面那颗螺丝帽是从仓库里拿的——我们的仓库,我们的库存,我们以为安全的地方。他在告诉我们——下次我要是真想进来,你们拦不住。”
雷蒙教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实验室门口,军靴在金属地板上磕出沉稳的节奏。他走过来站在赛小息旁边,看着全息图上那颗球,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想?”
赛小息站直了身体,拍了拍工作服上的灰,把小米重新放回肩上,让它蹲稳了:“我在想怎么让他下次慢我一步。他比我们快,是因为他总能提前一步知道我们的反应。那我们就不让他知道。他把路径标记好,我们就换一条路径走。他知道我们的仓库里有A-12螺丝帽,我们就把A-12全部收起来换上我们自己改的型号。他要试探边界,我们就让边界变来变去,让他摸不准哪条边界是真的。”
雷蒙教官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去做。”
赛小息转身走出了实验室,小米在他肩上光晕稳稳地亮着,像一盏被点亮的导航灯。他走在走廊里,声波装置的绿色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着,像是不会说话的观众一路目送他。工具箱在腰间晃荡,里面的工具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远处,那颗乙型球在实验室的防静电垫上安静地躺着,底部的激光刻字在灯光下像一行无声的挑衅。而工具箱最底层,五样东西正在静默地等待着——深紫色碎片、银灰色零件、金色晶体、定制娃娃、螺丝帽。赛小息推开维修间的门走进去,蹲下来打开工具箱盖子,把那颗螺丝帽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一眼底部的编号,然后又把它放回工具箱底层,和其他东西并排放在一起。
“小米,你说迪恩下次会送什么过来?”他一边整理工具一边问。小米蹲在工具箱旁边歪着头想了想,啾了一声。“我也觉得猜不到。不过猜不到才有意思,对吧?要是每次都猜到了,那就不叫惊喜了。”小米又啾了一声,像是在笑。
走廊外面,晨灯的光线透过舷窗照进来,在工具箱的金属外壳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暖色光影。声波装置的绿灯依然安静地亮着,仿佛在说:下一个惊喜,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