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小息恢复正常的第三天,警报响了。
不是那种“有敌舰靠近”的战斗警报,是一种更急促、更尖锐的蜂鸣声,在全舰走廊里来回震荡,像一只被惹怒的金属蜂在头顶乱窜。
警报响起来的时候,赛小息正蹲在维修间的地上,嘴里叼着一把螺丝刀,右手捏着一颗比米粒还小的电容,正在往一块通讯板上焊。
尖锐的蜂鸣声从天花板上的广播喇叭里炸出来的时候,他手一抖,电容掉了,滚进了工作台底下的缝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小米已经从架子上弹了起来,金色的光晕炸成一圈毛茸茸的光环,四只小爪子踩着他的脑袋跳到肩上,咪咔咪咔叫了一串。
“全舰注意,全舰注意,能源转换舱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疑似入侵。非战斗人员就近避难。赛小息小队,立刻到能源转换舱集合。”
赛小息把螺丝刀从嘴里拔出来往工具箱里一扔,盖子都没扣上就拎着箱子冲出了维修间。
走廊里的人已经乱了套,两个后勤船员抱着数据板从他面前跑过去,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差点把他夹在中间。
他侧身闪过,膝盖磕到了墙角的消防栓箱,疼得龇了一下牙。
小米在他肩上光晕大放,金色的光照亮了他前方乱糟糟的通道,但光晕晃得太厉害,赛小息怀疑小米自己也在晕。
冲到能源转换舱入口的时候,阿铁打已经横刀站在门口了。
斩月双刀出鞘,刀刃上的蓝光把周围应急灯的红光都压下去半截。
他整个人像一堵铁墙,左手刀横在胸前,右手刀斜指着地面,脚底扎得稳稳的,连呼吸的节奏都和平时一样。看到赛小息跑过来,他只动了动下巴:“在里面。”
卡璐璐从阿铁打身后探出头来,医药箱背带已经挂好了,右手插在侧袋里攥着什么。
她看到赛小息气喘吁吁的样子,用空着的那只手给他递了一瓶水:“先喝一口,别等会儿跑起来肚子疼。”赛小息接过来灌了半瓶,瓶口的水顺着下巴流到领子里,凉丝丝的,他擦了擦嘴把瓶子塞回卡璐璐手里,侧身挤进了能源转换舱的大门。
舱里的灯光已经切成了应急模式,暗红色的光线从天花板角落里漏下来,把粗大的管道和冷却塔的阴影拉得很长。
地面上有一道新鲜的、黑色的轮胎印痕,从备用管道夹层的检修口一路延伸向主引擎方向。雷蒙教官站在那个检修口旁边,正弯腰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黑暗。
他听到脚步声直起身来,军靴在金属地板上磕了一下,转过身的动作干脆利落:“里面有个东西。老钱巡检的时候发现的,巴掌大小,八条腿,像蜘蛛。每走一步会在管道表面留下一个白色的能量标记。”他让开半个身位,手电筒的光柱指向检修口深处,“正在往主引擎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它在加速。”
赛小息蹲下来往检修口里看了一眼。通道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爬进去,管道壁上每隔几米有一根横穿的电缆管,把本就不宽的通道又压缩掉一半。
他深吸一口气,侧着肩膀钻了进去,小米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他前面,金色的光晕照亮了前方湿漉漉的、布满灰尘的管道壁。
阿铁打紧跟在他后面,刀身横着挤进门框,蓝光在暗红色应急灯的映衬下像一道低温的火焰。
卡璐璐在最后面,医药箱用带子绑在背上,她双手撑地爬行的姿势比她俩都优雅——当医疗兵的人大概爬过的管道夹层比谁都多。
赛小息在通道里爬了大约二十米,光系精灵有天然的警惕性,它的耳朵转来转去,尾巴绷得像一根弦,金色的光晕在管道壁上投出它的影子。它忽然停下来,光晕猛地亮了一截,爪子在地面上拍了一下。
赛小息顺着它的目光往前看——前方大约十米处,一根粗大的主管道拐角处,一个深紫色的东西正安静地贴在管壁上,八条腿缓慢地交替着往前挪。
它比雷蒙教官描述的小一点,大约两个拳头并拢的尺寸,外壳像抛光过的深色矿石,在小米的金光照耀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八条腿的末端是圆形的、像吸盘一样的结构,每次挪动都会在管道表面留下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光点,像潮湿的墨迹在纸上缓缓干涸。
它的腹部有一个微微凸起的能量核心,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一闪一闪,每一次闪烁都会让周围的空气微微一颤。
赛小息压低声音:“小米,别吓到它,我们慢慢靠过去。”小米的耳朵转了转,光晕没有继续变亮,维持着刚刚好能看清周围环境的亮度。
赛小息往前爬了两步,右手伸向工具箱的侧袋,想掏出那卷绝缘胶带。就在他的手指碰到胶带卷的瞬间,那只蜘蛛停下了。它的八条腿同时静止,整个身体悬在管道壁上,能量核心的闪烁频率猛地加快了一倍。然后它弹了起来。
赛小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快的弹跳。
那只蜘蛛的八条腿同时收缩然后猛地展开,整个身体从管壁上弹射到对面的管道壁上,落地的瞬间又弹了一次,两次弹跳之间几乎没有间隙。
它的行动轨迹在管道夹层的狭窄空间里划出一道紫黑色的光弧,每一次弹跳都落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位置上,时而上时而下,时而左时而右。
小米啾了一声,声音里的惊慌程度赛小息听出来了,但他顾不上安慰它,因为蜘蛛已经跳到了他们上方大约三米的一根横向管道上,腹部的能量核心剧烈地闪烁着,像是在重新计算路径。
阿铁打从后面挤上来,肩膀卡在两根管道的缝隙里,斩月双刀从侧面劈了出去。
蓝光在狭窄的管道夹层里炸开,刀锋划过蜘蛛刚才停留的那段管壁,在金属表面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火花四溅。
但蜘蛛已经跳走了,它在阿铁打的刀锋到达之前已经跳到了另一个方向,稳稳地趴在一根更细的通风管道上,八条腿交替挪动了一下位置。
赛小息注意到它的腹部朝向他们,核心上的闪烁频率再次加快,一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线从它腹部射出来,射向通道尽头的方向——那是主引擎舱的方向。
“它在发信号!”赛小息喊道,“它在给什么东西指路!”
阿铁打的第二刀没有劈出去。他看了一眼那个蜘蛛,又看了一眼它腹部射出的那道光线的方向:“那它更不能过去了!”
赛小息的目光快速扫过管道夹层的结构,他在找角度。小米的光晕足够亮,能让蜘蛛无处藏匿,但光系精灵并不能直接阻拦一只金属机械蜘蛛的速度。
他换了一只手够工具箱,右手伸进去摸到了那根早就准备好的伸缩杆和强力磁铁——这是上次教训之后他一直带着的标配。
卡璐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急得像连珠炮:“小息,你夹在两根管子之间,施展不开,你别冒进!”他已经把伸缩杆拉到了最长,杆头稳稳地卡着那块强磁铁,瞄准了蜘蛛下一次弹跳的落点。
蜘蛛又弹了一下。
这次它的轨迹是斜向下的,八条腿在空中展开,目标是一根更粗的管道壁。
赛小息在它落地的瞬间猛地一甩手腕,伸缩杆带着磁铁划过一道弧线,磁铁精准地贴上了蜘蛛的腹部外壳,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那只蜘蛛在磁铁吸附住它的瞬间剧烈地挣扎起来,八条腿疯狂地挥舞着,腹部的能量核心闪烁得像一颗快要爆炸的星星。
它试图弹跳,但强磁铁牢牢地吸在它的外壳上,连带整根杆子都在剧烈震颤,震得赛小息手腕发麻。卡璐璐已经从后面挤了上来,她一只手按住杆子尾部,另一只手从医药箱里抽出急救绷带:“缠住它!”
赛小息一把拽过那卷绝缘胶带,手忙脚乱地在蜘蛛外壳上绕了七八圈,把它的八条腿全部粘在身体两侧。蜘蛛还在拼命挣扎,八条腿在胶带里面拼命蹬踹,把胶带撑得凸起了一块又一块,像一只被裹进了透明保鲜膜的愤怒小铁球。
赛小息又缠了两圈,然后喘着粗气把它从磁铁上拽下来,翻了个面,露出了腹部底部的结构——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机关,上面印着一个微型的图标,是他认识的标志。欧比的。
“倒计时?!”卡璐璐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瞬间高了八度,“它还有计时器!”
赛小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能看到那个小机关上跳动的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像一颗随时会爆的心脏。他没来得及多想,直接用螺丝刀尖撬开了那个小机关的外壳,露出里面的线路板,在红光中亮得刺眼。计时器还在跳动,数字已经减到了“00:03”。赛小息的手指已经动了起来。他钳住一根线,用力一扯——计时器闪了两下,灭了。信号灯灭了。
管道夹层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三个人和一只光系精灵挤在狭窄的通道里,中间躺着一只被胶带缠成木乃伊的机械蜘蛛,腹部还冒着丝丝热气,像是刚才那一瞬间被强行断电后的残余能量在缓慢释放。赛小息放下螺丝刀,靠在了身后的管道壁上。
“刚才那个数字,”小米钻到他怀里,光晕缩得只剩一小圈金边,“如果我没拆错的话,还有三秒。”阿铁打看着他:“三秒够拆吗?”赛小息想了想,嘴角抽了一下:“够。我刚才拆线的时候手指都在抖。”卡璐璐用绷带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忽然笑了起来。
他们从管道夹层里爬出来的时候,雷蒙教官、老钱和派特博士都围在检修口外面等着。赛小息从里面探出头来,头发上挂着灰,脸上有管道壁上蹭的锈迹,怀里抱着一只被缠了十几圈胶带的小铁球,放在地上滚了两圈,终于停了下来。阿铁打跟在他后面爬出来,斩月双刀上的蓝光已经收了,刀刃上蹭了一道紫灰色的痕迹——那是蜘蛛外壳的金属残留。卡璐璐最后出来,医药箱的带子断了半根,她打了一个结扣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倒计时拆了?”雷蒙教官问。
“拆了。”赛小息蹲在地上,用小刀划开胶带,把那只蜘蛛的外壳打开,露出里面的线路板和能量核心。派特博士推了推眼镜凑过来,看了一眼核心上的微缩蚀刻,手指忽然停住了:“这行字……‘能源核心模拟测试——甲型’。”赛小息看着那行字,想起来迪恩说过的那句话——“下次换个你没想到的方式”。雷蒙教官看完了那段刻字,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蜘蛛残骸装进了密封袋里:“老钱,送到实验室去,和之前的样本放在一起。派特博士,做一份初步分析报告,重点看它发出的那个信号是导向哪里的。”
人群散开之后,赛小息坐在能源转换舱的地板上,靠着冷却塔的基座休息了一会儿。
阿铁打站在旁边擦刀,卡璐璐蹲在一边检查医药箱的断带。赛小息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张从蜘蛛内部取出来的微型存储芯片,对着灯光翻了翻,然后放进了工具箱底层那个固定位置——和碎片、零件、晶体、娃娃排在一起。
“迪恩的新玩具送到了。”赛小息把手放在工具箱上拍了拍,“下次,我等着。”小米啾了一声。
卡璐璐和阿铁打也笑了一声,三个人都站起身来,提着各自的装备走出了能源转换舱,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声波装置的绿灯在走廊里安静地闪烁,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