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葱事件 二 ！

第二天清晨，赛小息是被小米的爪子拍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小米蹲在他枕头边上，两只小爪子按着他的脸颊，黑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光晕微微亮着。

小米看到他醒了，松开爪子，退后半步，咪咔了一声。

赛小息坐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和昨天一样，温润的、带一点植物表皮质感的表面。他走到镜子前，看到自己还是那个浅褐色的、头发蓬松卷翘的、泛着柔和光泽的洋葱版本。一点都没消。

"七十二小时……"赛小息自言自语，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搓不掉。小米跳到他肩上，啾了一声，尾巴轻轻扫了扫他的脖子，像在说"算了吧你急也没用"。

赛小息换好衣服——外甲和新制服都是配套的，穿上去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颗被精心包裹过的、刚从土里挖出来的高级植物根茎——然后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晨灯正亮着，光线柔和地照在他泛着温润光泽的外壳上，浅褐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透着淡淡的暖意。他加快脚步想趁人少的时候直接溜到维修间去躲着，但没走几步就遇到了卡璐璐。

卡璐璐正在走廊的饮水机旁接水，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赛小息的那一刻她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了一地，但她没有像昨天那样笑出来。她放下杯子走过来，歪着头认真打量了他好几圈。

"比昨天好一点。"卡璐璐说。

"好在哪里？"

"你适应了。看着不再像一颗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洋葱了，看着像一颗已经洗干净放在菜板上的洋葱。"

赛小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卡璐璐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真的，你不觉得你整个人在发光吗？那种很健康的、植物才有的光泽。我觉得挺好看的。"

"你在安慰我。"

"我在说实话。颜色均匀，线条柔和，比原来那套灰扑扑的外壳有生气多了。你就当换了个配色。"卡璐璐说完这句话，端起水杯往医疗舱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如果明天还不消，你来医疗舱，我给你做个全面检查。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在变。"

赛小息站在走廊里目送她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泛着柔光的手背，又抬头看了看肩上蹲着的小米。

小米咪咔了一声，光晕暖洋洋地亮着，像是在赞同卡璐璐的话。"算了，去维修间干活吧。"他说。

他往维修间的方向走，经过C区走廊的时候遇到了老钱。老钱正在换一盏灯管，看到赛小息走近的时候手里的灯管差点滑脱，他接住了，然后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了赛小息一遍，开口问："肖恩博士干的事？"

"是的。"

"好看多了。"老钱说完转过头继续换灯管，仿佛刚才只是评价了一句今天的天气不错。

赛小息愣在走廊里，老钱是他认识的最不擅长表达的人之一，一般只说必要的话、必要的字。他用了"好看"这个字，还加了一个"多了"。

"谢谢老钱。"

"没事。"老钱换好灯管，拧紧螺丝，拎着工具箱走了，经过赛小息身边的时候又停了一下，用那种和评价配色一样平淡的语气说："你以前看着太硬了。现在软一点好。看着好相处。"然后他走了，留下赛小息站在原地。

他走进维修间，把工具箱放在工作台上打开来，小米跳上工作台蹲在旁边。

肖恩博士的涂层似乎没有影响他的精细操作能力，手指还是能稳稳地捏住螺丝刀尖。

他修了一台故障的信号中继器，又给一台旧探测仪换了电池，动作和平时一样利索，只是每次工具接触到他的手指时，接触部位的皮肤都会短暂地变色。

维修间的门在上午十点左右被推开了。小克站在门口，穿着训练服，手里拿着一份训练计划表。他看到赛小息坐在工作台前修东西的背影，站了两秒，然后走了进来。"你今天上午没有训练，为什么在这里？"

"我在修东西。这是我的工作。"

小克走到工作台旁边，把训练计划表放在台上："我调整了今天的训练时间表。下午两点，训练场。你来。"

赛小息放下螺丝刀，抬头看着他："小克，我变成这样了，你还要训练？你昨天不是看到了吗？我被碰一下就会变色。"

小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手边的螺丝刀上，又移回来。"你不会因为颜色变了就变弱。昨天你的动作速度没有下降，力量输出也没有下降。颜色的变化不影响你的实际战斗力。"

赛小息想说什么，但看到他认真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小克确实在很认真地对待这件事——他昨天观察了整场训练，记录了赛小息的动作数据，然后根据数据调整了今天的训练计划，就像赛小息的皮肤是浅褐色还是正常的灰色没有任何区别。

"你说得对。"赛小息说，"颜色不影响战斗。我下午会去的。"

小克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那个颜色……确实比原来好看。"

他走出去的速度比进来的时候快了至少一倍。门关上之后，小米啾了一声，尾巴晃了晃，黑眼睛里全是意味深长的光。

赛小息低头看着工作台上那份训练计划表，小克的字迹很工整，每一个动作要点都用横线标注了出来，旁边还用红笔写着"注意发力角度"和"落地重心偏左"之类的话。

下午两点赛小息准时出现在了训练场门口。

他还是那个浅褐色的洋葱版本，蓬松的头发在训练场的灯光下泛着微光，皮肤温润得像是被精心养护过。

小克已经站在场地中央了，正在调整一个立式沙袋的底座。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在赛小息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指向场地中央的训练软垫。"今天做一组快速移动练习。你在软垫上做连续变向跑，按指示灯的方向移动。看到哪个方向的灯亮就往哪个方向跑，反应越快越好。"

赛小息站到软垫上，双脚分开膝盖微曲，重心放低。

迪恩之前教他的那些动作要领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膝盖的角度、重心的平移方式、落地的缓冲——这些东西和格斗是相通的，只要底子扎实了，怎么变都能接住。

指示灯亮起来了。

第一盏在左侧，他往左迈步。

第二盏在右后方，他快速转身调整重心向右后方移动。

第三盏在正前方，他向前冲刺两步急停。

他的动作比昨天更快了，浅褐色的皮肤在快速移动中在灯光下拖出一道温润的光线。

小克站在场地边缘，手里拿着数据板，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值，嘴唇抿着一条线，但嘴角压得很平。

"速度比预想快了。继续。"

指示灯亮起来的速度加快了一倍。赛小息连续做了好几组变向跑，起初还有点乱，踢到软垫边缘好几次差点绊倒，到后来慢慢顺了，步子踩在节奏上。一套做完之后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小克走到软垫边缘，递给他一瓶水。

他接过水瓶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小克的手背。只是一瞬间的接触，但赛小息自己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小克触电般缩了一下手，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

水瓶在空中晃了晃，被赛小息赶紧接住了。

小克站在原地，目光从他碰到的那只手移到赛小息的脸上，耳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你碰我一下的时候，你的颜色会变。"小克说。

赛小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被小克手指碰到的位置留下了一小片淡金色的痕迹，像一枚叶片的形状，边缘微微发亮。他愣了一下，伸手碰了碰那片区域，金色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亮了一些。

"可能是涂层对外来能量的残留反应，"赛小息试着解释，"就像对光、对温度、对摩擦力都会有反应一样。不疼，也没感觉，就是会变色。"

小克看着他手背那片金黄色的痕迹，沉默了一会儿。

赛小息感觉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但他不太确定是什么，只想赶紧打破这个越来越奇怪的沉默。他抬起手想继续训练，但小克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

赛小息没有说话，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在迪恩和肖恩博士双重的训练下已经变得不太一样了，但被捏住的时候还是会条件反射地僵住一下。

小克盯着那个被握住的部位——浅褐色的皮肤在接触点开始缓缓变成一种更深的、像琥珀一样的颜色，从小克的手指接触的地方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像一枚正在慢慢绽放的花纹。

"……你说没感觉？"小克问。

"没、没感觉！就是一种物理反应！"赛小息挣扎着想把手抽回来，但小克没有松开，他看着那片琥珀色的纹路在自己的指间蔓延开来，目光忽然变了一下。赛小息看不懂那个变化意味着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现在最好往后退一步。

他往后退了半步，抽回自己的手。

琥珀色的纹路在脱离接触之后慢慢变淡了，像干涸的墨水缓缓褪色。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正在消退的颜色，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小克。

小克的视线落在他手腕上那片正在消失的琥珀色纹路上，耳朵泛红，嘴唇抿着线，像是在费力地把某种冲动压到最底下藏好。

然后他松开手，后退了两步，转过头去面对训练设备，声音有点哑："……今天的训练就到这吧。你回去休息。"

赛小息走出训练场的时候，小米蹲在他肩上啾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像是刚刚确认了什么事的调子。

赛小息没有问它在想什么，因为他自己脑子里也在疯狂地转着同一件事。

他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在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涂层接触小克时会产生特殊的颜色反应，与其他外力接触完全不同，原因不明。建议明天去问肖恩博士。"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看到枕头边那个金色的娃娃正安静地坐着，眼睛没有亮，通讯模块似乎是关着的。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娃娃的耳朵尖，毛绒的触感和小米几乎一模一样。没有回应。娃娃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只普通的毛绒玩具。

赛小息松了口气，把娃娃放回枕头上，坐了下来。窗外星光漫漫洒进来，照在桌上那个安静的金色娃娃身上，也照在笔记本封面上那行刚刚写下的、还没有来得及被任何整理过的记忆体读到的字上。

他想了想，又翻开笔记本，在那一行下面加了一句话："明天问完肖恩博士之后，可能需要更新一下接触安全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