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出去

赛小息在C区最末尾的那间空舱室里铺了一块防滑垫。

说是空舱室，其实是一个废弃的小型观测舱，三面墙上有老旧的舷窗，其中两面被金属板封死了，只剩一面能看到外面的星海。

他扫了地，擦了墙壁，把旧观测设备挪到角落里堆好，腾出一片大约四米乘四米的空地。

小米蹲在门口看着他把防滑垫铺平，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啾了一声，像是在问"你又要干什么"。

"练点新东西。"赛小息蹲下来按了按防滑垫的边角，确认它不会滑动。

这是迪恩的主意，准确地说是通过那个定制娃娃传过来的主意。

三天前赛小息晚上回房间的时候，看到娃娃蹲在枕头旁边，眼睛亮着淡淡的金色微光。

赛小息正在维修间里换一台故障探测仪的线路板，娃娃蹲在工具箱旁边看着他干活。他拧螺丝的时候，娃娃忽然亮了一下眼睛，然后迪恩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你的反应速度太慢了。"

赛小息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什么？"

"刚才你用手去拿那颗掉落的螺丝，手伸到一半螺丝已经落到桌面上了。如果换成近身格斗，这个速度差足够对手完成一次有效攻击了。"

赛小息看了看自己刚才拿螺丝的动作，确实有点慢，但那是正常的动作，不是训练有素的闪避或格挡。他不太明白迪恩为什么会关注这个。

"你在看螺丝？"他问。

"没有。"迪恩说，"但我看过你之前在能量转换舱和废弃通道里的战斗录像。你每次都靠临场反应和聪明方法取胜，但那些方法都只能用一次。下次遇到近身接触的情况，你没有工具没有装置没有灭火罐，你怎么办？"

赛小息把螺丝刀放下，靠着工作台想了想。迪恩说得对。他过去的每一次"赢"，靠的都是提前准备好的东西——声波装置、高压电网、灭火系统、防震泡沫。每次他都有时间准备，每次他都知道敌人会从哪里来。但如果有一天他没有准备时间了，如果对手出现在他没有任何装备的走廊里，他除了跑还能做什么？

"你想说什么？"赛小息问。

迪恩的声音传过来："修灯的，你最近有空吗？"赛小息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金色娃娃，说："有空，怎么了。"迪恩说："你的防御措施做得很好，声波装置、灭火系统、储藏室，这些东西都很完善。但你忽略了一件事——你自己的近战能力。如果有一天你和敌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三米之内，你怎么办？"

赛小息当时没接话。

他知道自己的近战能力，搬搬抬抬还可以，碰上真的战斗基本就是靠阿铁打在前面挡着。

如果在狭窄空间里遇到突袭，他手里的工具箱连格挡都不够厚。

迪恩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可以教你一些基础的格斗技巧。通过这个娃娃，我教，你练。你不需要上战场，但你需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就算只是跑，跑也需要技巧。"赛小息坐在床边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个？"迪恩说："因为你学会了对你有用。而且我能通过娃娃看到你训练的样子——运动神经元信号会沿着通讯链传输，成像分辨率不高，但足够我判断你的动作是不是标准的。"

赛小息当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好，我试试。"

第一天训练的时候他站在空舱室中间，面前的手机支架上固定着那个定制娃娃，眼睛亮着金色的微光。旁边的小米蹲在角落里看，歪着头，尾巴轻轻摆着。迪恩的声音从娃娃内部传出来，清晰而平稳，就像是站在他身边："放松，双脚与肩同宽，重心下沉。你站得太紧了，肩膀不要耸起来。"

赛小息调整了一下站姿，确实觉得比刚才稳了一些。

他的手臂自然下垂，手掌微张，目光平视前方。小米在角落里啾了一声，像是在说"你站得还行"。

"接下来学一个基础的格挡动作。手臂从外侧向内侧收拢，前臂和身体保持一个拳头的距离，手掌张开面向对方。这个动作的要领是'让'而不是'挡'——你不需要用肌肉去硬接，只需要用结构把力导向其他方向。"

赛小息跟着指令做了几遍，手臂从外侧划到胸前，手掌张开。迪恩在娃娃里说："太僵了，你像是在表演这个动作，而不是真正地在做它。放松手腕，让它自然旋转，想象有一个拳头朝你打过来，你要把它滑开。"他又试了几遍，手臂的动作慢慢变得流畅了一些，手腕不再绷得像铁棍。

小米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了，开始舔自己的毛。

窗外的星光透过唯一那块没被封住的舷窗照在防滑垫上，在地上画出一片安静的银白色区域。

三天之后，赛小息的格挡和闪避动作做得有些像样了。

他有了一些基础的移动步法，学会了如何用最小的位移避开直线攻击，如何在后退的同时保持重心稳定。

但迪恩一直没教他怎么攻击。

赛小息问过一次，迪恩说："你的腿比你的手有力量。你的工作是修东西，手要灵活要细致，不能用来打架。但腿不一样，腿生来就是支撑和移动的，踢人的时候比挥拳有效得多。等你的移动练稳了，我教你踢。"

第四天下午，迪恩说："今天练踢。先学最简单的——用小腿前端或者脚掌去攻击对手的膝关节或者胫骨。这个位置不需要很高的灵活度，只需要速度和重量。你的腿抬起来，膝盖弯曲，然后往前送。力量是从腰部开始传导的，不是从大腿。"

赛小息按照指令试了一下。

他左脚踩实，右膝弯曲，然后向前送腿——动作有点歪，力道没有传到位，迪恩在娃娃里说："腰再转一点。你现在是用大腿在踢，力量打折了一半。"他又试了几遍，逐渐找到了感觉，每次踢出的时候能够感觉到腰部的旋转带动整条腿，最后传递到脚掌上。

小米在角落里蹲着，光晕亮着，眼睛跟着他的动作转动，像是在帮他计数。

第五天，迪恩说："学一个高位的踢。你今天用右腿往我这边踢，目标是肩膀或者头部高度。不用真的踢到任何东西，做一个完整的动作就行。记住要点——支撑腿膝盖微弯，核心收紧，腰腹发力带动大腿，小腿甩出去。"

赛小息深吸了一口气。

他左脚站稳，重心下沉，右腿从地面抬起，膝盖弯曲然后猛地伸展，脚掌划出一道弧线向斜前方送去。他做得比之前几次都好，高度够了，腿也伸直了，腰部的力量传导很流畅。

但他在收腿的时候重心稍微偏了一点。

本来不是什么大问题——如果他是一个人练，这一步偏了顶多往旁边踉跄两步就能稳住。

但迪恩的指令是"往我这边踢"，而娃娃正放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手机支架上，他的腿在最高点的时候，脚掌几乎已经碰到了娃娃的头顶。

他的重心偏了，身体往右侧倒，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自己——手伸出去的地方正好是那个娃娃的方向。

在赛小息的手碰到娃娃之前，娃娃自己动了。

定制娃娃从手机支架上站了起来，两只短短的手臂朝赛小息伸过去，一只托住了他倾斜的腰侧，一只扣住了他的小腿——他右腿还没完全收回来，被娃娃的手稳稳地接住了脚腕。

赛小息整个人僵住了。

娃娃的力气比想象中大得多，那只小小的手扣着他的脚腕，力道刚好让他停住了摔倒的趋势，但没有捏疼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腕上那只金色的小手，又看着娃娃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腰侧，整个人以一种半倾斜的、单腿站立的姿势悬在半空中，靠一只毛绒娃娃撑住了平衡。

小米从角落里站了起来，光晕亮了一截，耳朵竖得笔直，啾了一声，像是在说"你没事吧"。

赛小息的脸从脖子开始发烫，迅速蔓延到整张脸和耳朵尖。

他不敢动，不敢收腿也不敢转身，脚腕还被娃娃扣着，腰侧还被娃娃托着，像被一只毛绒钳子固定住了。

他想说话，但嘴巴张开又合上，脑子里全是"这个姿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娃娃的眼睛亮着金色的微光，里面传来迪恩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也从屏幕那边看到了这个画面："……站稳，收腿。"

赛小息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把右腿慢慢放下，脚掌踩实地面，然后站直。娃娃的小手从他腰侧和脚腕上松开，退回了手机支架上，重新坐好，尾巴卷起来又松开。

空气安静了几秒。

赛小息的脸还红着，耳朵尖还烫着，他假装低头整理裤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小米从角落里跑过来，跳到他腿上蹲着，歪着头看着他的脸，啾了一声——那一声里明显带着"你脸好红"的意思。

"迪恩。"赛小息低着头说。

"嗯。"

"你那个娃娃——有手功能？"

"有。是用来应对使用者训练中失去平衡的情况。"

迪恩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波动，像是刚才那个画面根本没有发生过，"它的设计里有辅助系统，通过通讯信号感知使用者的重心变化，在需要时介入支撑。"

"我刚才只是偏了一点点，不会摔的。"

"你会摔。你的重心偏移了将近十五度，支撑腿力量不够，摔倒的话右边膝盖会着地，可能会受伤。"迪恩的声音顿了一下，"所以我把它设计成了会在那种情况下辅助。"

赛小息站在原地，脚腕上还残留着刚才被扣住的感觉，那只手很小，力道很稳，温度透过绒毛传过来。他的脸又烫了一些，他用手背贴了一下脸颊，觉得温度不太对，赶紧放下了手。

"好了，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迪恩的声音从娃娃里传出来，"明天继续练收腿动作。你收腿的时候核心力量不够，需要加强。"

"……知道了。"

赛小息蹲下来把娃娃从手机支架上取下来，拢在掌心里。娃娃被他拿在手里的时候尾巴轻轻卷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不会掉下去。

它的眼睛还亮着，金色微光在光线较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看着手心里这个小东西，想起刚才那一幕——它站起来、伸出手、扣住他的脚腕和腰侧的动作，精准、及时、稳妥。

如果是普通的设计，他还能理解。

但问题是，迪恩在制作这个娃娃的时候，为什么要设计一个"当使用者失去平衡时扶住他"的功能？这个功能既不能攻击，也不能侦查，不能用来获取任何信息。

它只有一个目的——在赛小息站不稳的时候扶住他。

"迪恩，"他对着手心里的娃娃说，"你设计这个功能的时候，在想什么？"

娃娃安静了几秒。然后迪恩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半度："我在想你会摔倒。"

"就这样？"

"就这样。"

赛小息站在原地，手心里是金色的小娃娃，脚腕上还残留着被扣住的感觉。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看了很久，然后把娃娃放回手机支架上，轻声说了一句："明天继续。我先走了。"

他走出空舱室，小米跟在他脚边。

走廊里的夜灯已经切换成了暗红色，照在金属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血色。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靠墙站了一会儿，用手背贴了一下脸颊。

还是烫的。

小米跳上他的肩膀蹲着，啾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偷笑。

赛小息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走到C区走廊尽头的时候，他摸了摸自己的脚腕，又想起那只金色小手扣在上面的触感和力道，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我在干什么啊。"他对着走廊的空气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推开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小米跳下来蹲在枕头上，光晕暖暖地亮着。赛小息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腕，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又想起迪恩说的"你会摔倒"那句话。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点就不再收回去，就那么弯着，让它在脸上多待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