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嗡鸣持续而平稳,派特博士在实验室里研究新的晶体结构,老钱在维修间焊接着下一个零件,卡璐璐在医疗舱整理她新到的药品库存,阿铁打在C区走廊尽头擦拭他的斩月双刀。一切都在向前,一切都按部就班,所有人都做着他们应该做的事,赛尔号不会因为迪恩的消失、或者迪恩的试探、或者迪恩留下的那些看不懂的痕迹而停下来。
赛小息走进维修间,蹲下来,从架子上取下那台还没修完的旧引擎,拧开外壳的第一颗螺丝。
窗外,星海无垠,一颗新星正在远方的黑暗中安静地亮起。
赛小息把那块金色晶体塞进工具箱底层的那天晚上,卡璐璐来找他吃饭,在维修间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赛小息蹲在地上,面前摊开的是那台旧引擎,外壳拧开了一半,内部的线圈和齿轮暴露在灯光下。
他没有在修,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堆零件,手指搭在其中一颗螺丝上,没有动。
卡璐璐看了一会儿,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声音很轻:“小息?”
赛小息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那颗螺丝上摩挲着,一圈又一圈,没有拧紧也没有拧松,只是在原地转。小米蹲在旁边的架子上,光晕比平时暗了一些,两只黑眼睛一直看着赛小息的后背,尾巴一动不动地垂着。
卡璐璐伸手按在他手背上:“小息,你听见我说话了没有?”
赛小息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的动作很慢,像是一颗生锈的齿轮在用力转动。他的脸在维修间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苍白了一些,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色,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含着一口说不出的话。
“怎么了?”卡璐璐的声音更轻了。
赛小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堆散落的零件,线圈缠绕得不太规整,齿轮边缘有一道旧的磨损痕迹,是他修了好几次都没有彻底修好的那一处。他看着那道磨损的痕迹,忽然觉得它像很多东西——像他这几个月来一直被反复试探的防御线,像他每天早上醒来都要检查一遍的装置清单,像迪恩每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那种从容的、算好了的表情。
“我累了。”赛小息说。
卡璐璐的手还按在他手背上:“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赛小息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猛地裂开了。他猛地站起来,把面前那台旧引擎往旁边推了一下,引擎翻倒在维修间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小米被吓得从架子上跳起来,飞到他肩上蹲着,啾啾叫了两声,声音里全是慌张。
赛小息站在维修间中间,手垂在身侧,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起伏着,眼睛看着地面上那台倒下的引擎,又看着墙上挂着的扳手和螺丝刀,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工具和写在白板上的维修计划,看着这一切——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看到的这一切。他每天都在修东西。修好了声波装置,修好了灭火系统,修好了废弃通道,修好了储藏室的门,修好了每一个被迪恩触碰过的地方。他不停地修,不停地补,不停地准备。迪恩送来了坐标,他就去采集晶体。迪恩送来了零件,他就捡起来放好。迪恩在晶体里刻了字,他就把它收进工具箱底层,和前面那些东西放在一起。他一直在接,一直在防,一直在等,一直在修。
“我受够了。”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像一颗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到了极限,“我真的受够了。我他妈的厌倦了。我搞不懂为什么我要一直这样——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有没有新的东西出现,每次走进一条走廊都在想这里会不会突然冒出暗影能量来,每拿到一件他送的东西都要想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我搞得自己像哪里来的悲剧主角似的,把所有的东西都自己咽下去,一句都不说。”
他停了一下,转过身背对着卡璐璐,手撑着维修间的工作台台面,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多少次了?他来了多少次了?C区一次,能源转换舱一次,废弃通道一次,冰层行星一次,废弃通道又一次。每一次我都挡回去了,每一次我都在想‘这次应该结束了吧’,然后下一次他又来了,换一种方式,换一种打法,换一种我没想到的东西。我发明了声波装置,他就改用火系。我装了灭火系统,他就从废弃通道进来。我把废弃通道封死了,他就送坐标来。我收了那些坐标那些晶体那些零件那些他留的线索,他就在晶体里面刻字。每一次我准备好了一样东西,他就换一样新的来。我永远在准备,永远在等,永远在自己的船上像防贼一样防着一个人,而那个人连打都不打了,他开始送了。”
卡璐璐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阿铁打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维修间门口,他站得很稳,双臂垂在身侧,斩月双刀背在身后,他看着赛小息的背影,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出声。
“迪恩说他不打了。”
赛小息的声音低了下去,肩膀不再发抖了,变成了一种更加安静、更加无力的沉寂,“他说他送那些东西是因为他不想打了。但我拿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我根本不敢高兴。我只想这是不是他又在准备什么,是不是这一块晶体里藏了定位器,是不是那个坐标旁边埋伏了舰队。我收到他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太好了我们有新的研究材料了’,而是‘这他妈又是哪一步棋’。
我甚至不敢觉得东西好用,不敢跟派特博士说这块晶体的纯度真高,因为我怕我说出来的下一句就会被打脸。”
他转过身,靠着工作台,慢慢滑坐到地上。小米从他的肩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光晕从暗淡变成了金色,暖洋洋地贴着他的胸口。
赛小息低头看着小米,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动作很轻很轻。
“我习惯了,我习惯了永远紧绷着,习惯了每一次都拿出所有力气去挡,习惯了不跟任何人说‘我好累’因为说了也没用,习惯了在心里跟自己说‘再撑一次就好’然后下一次来了又是一次全新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卡璐璐和阿铁打,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他的声音很平静了,是一种被掏空之后的平静,“多少次了?我撑了多少次了?还要伤害自己多少次才够?还要告诉自己‘没事的你还能修’多少次才够?”
卡璐璐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是温的,握得紧紧的,像一根锚把快要漂走的船拉住了。她没有说“一切都会好的”,没有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安安静静地蹲在维修间的灯光下。
阿铁打从门口走进来,在赛小息的另一边蹲下,伸手把地上那台翻倒的旧引擎扶正了放在旁边,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坐在了赛小息旁边的地板上,斩月双刀靠着工作台的腿放着,刀刃上的蓝光在灯光下温和地亮着。
三个人——卡璐璐、阿铁打、赛小息——肩并着肩坐在维修间的灯光下,小米蹲在赛小息的腿上,光晕亮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卡璐璐的手没有松开,阿铁打的刀安静地搁在旁边。
过了很久,赛小息低声说了一句:“我不想再那样了。”
卡璐璐握紧了他的手:“那就不要那样了。”
“可是他还在——”
“不管他在不在,”阿铁打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不能再一个人扛了。以后发现任何东西,先叫我们。他送什么来,我们一起看。他下次再来,我们一起去挡。你不需要每次都第一个跑过去站在那里。”
赛小息低着头,看着腿上的小米。小米抬起头看着他,黑眼睛里映着维修间的灯光和自己的金色光晕。它轻轻啾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赛小息的拇指。
“好。”赛小息说。声音很小,像一个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人,终于吸到了第一口空气。他和阿铁打和卡璐璐并排坐在地板上,看着维修间墙上的扳手和螺丝刀,看着白板上还没写完的维修计划,看着地板上那台被扶正的旧引擎和齿轮边缘那道磨了很久的痕迹。
很久以后他站起来,卡璐璐帮他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阿铁打把斩月双刀背回身后,小米跳回他的肩上。他走向那台旧引擎蹲下来,把它外壳重新拧好,这次拧得稳稳的,一圈一圈,力道均匀,心里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没有。
窗外,星海无边。声波装置在走廊里安静地亮着绿灯,灭火罐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储藏室的防火门锁得很紧,门后的晶体一排一排地躺在置物架上。一切都在向前,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赛小息关上引擎外壳,站起来,把工具放回工具箱里。他低头看着工具箱最底层那三样东西——深紫色碎片、银灰色零件、金色晶体——并排放着,安静地躺在布垫上。他没有把它们拿走,也没有换地方。他只是看着它们,然后合上了工具箱的盖子,扣紧锁扣。他转过身,对卡璐璐和阿铁打说:“走吧,去吃饭。”
三个人走出维修间,小米蹲在赛小息的肩上,光晕暖洋洋地贴着脖子。
走廊里的晨灯亮着,白色的光照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把他们在地板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三条影子并排走着,各自有自己的方向,但走在同一条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