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小息发现储藏室里的能量晶体少了一块的时候,是翻新工程完成的第三天。
他在晨间巡查时打开防火门,看见置物架上整整齐齐排列的晶体中间有一个明显的空缺——一个拳头大小的空位,边缘的灰尘被什么东西蹭掉了,留下一道浅色的痕迹。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空的,没有晶体碎屑,没有掉落在地面上的残渣,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准地拿走了,干净利落。
“小米,昨晚有人来过这里吗?”
小米蹲在门边,歪着头想了想,啾了一声,意思是“没有听到”。
赛小息站起来,把储藏室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墙壁没有新的划痕,天花板没有可疑的开口,防火门的密封条完好无损,锁扣也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不是从外面进来的。他再次看向那个空缺的位置,又看了看相邻的晶体,排列顺序是他亲手摆的——每块晶体之间留了刚好一指的间距,方便取放。现在是其他晶体的间距都还在,只有那一块不见了。
他关上防火门,锁好,走回C区走廊,站在舷窗边想了想。不是被偷的。赛尔号上没有谁会偷能量晶体。也不是暗影部队,如果是萨格罗斯来过,墙壁上会有暗影能量的残留,但储藏室里的光线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没有什么合理的解释,除非那块晶体自己在某个时刻产生了某种变化,或者它本来就不应该在那里。
他把这件事记在了笔记本上,在日期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继续去巡逻了。
三天后,派特博士在实验室里叫住了他。
“赛小息,你来看这个。”派特博士站在分析台前,面前摆着几块从储藏室取来的能量晶体,其中一块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内部结构在缓慢地重新排列。派特博士把它放进扫描仪里,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这些晶体的内部结构确实在变化。不是退化,而是一种……重结晶的过程。像是它们在被带离那颗恒星之后,自己在适应新的环境。”
“会有什么影响?”赛小息凑过去看屏幕。
“目前来看没有负面影响。能量储存效率反而在缓慢提升,比刚采集时高了大约百分之五。”派特博士推了推眼镜,“但问题是,这种重结晶的过程是不均匀的。有的晶体变得更好用了,有的变得……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
派特博士从桌下拿出一个密封盒,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颜色不是采集时那种半透明的冰蓝色,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金色。赛小息看到那个颜色的时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小米——小米的毛色,在光晕亮起来的时候,也是这个颜色。
“这块晶体,”派特博士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在重结晶的过程中吸收了周围环境中的某种能量。实验室里只有两种能量来源——电源和光。电源是稳定的交流电,不可能让晶体变色。唯一可能的是实验室里持续存在的那种光系能量。”
赛小息看着那块淡金色的晶体,没有说话。小米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桌上,歪着头看着那块和它颜色相近的小东西,用爪子碰了碰密封盒的盖子,又缩回来。
“你是说,小米的光照到了这些晶体?”
“可能性很大。如果这些晶体本身对光系能量有亲和性,那么长时间暴露在光系能量环境中,内部结构就会主动吸收并整合这种能量。”派特博士把密封盒盖上,“这不是坏事。吸收了光系能量的晶体,在储存和释放能量时效率更高,也更稳定。只是有一个问题——如果光系能量能让它变色,那暗影能量呢?”
赛小息的心沉了一下:“暗影能量也会被吸收?”
“不确定。需要测试。但这些晶体在来到赛尔号之前,在那颗恒星周围已经暴露在宇宙各种能量辐射中太久了,什么能量都吸收过。我们现在看到的‘重结晶’,可能只是它们把之前吸收的能量慢慢释放出来,换成新的。”派特博士把密封盒放回柜子里,“所以那块丢失的晶体,我猜测它没有丢。它只是自己产生了某种变化,变得和周围的其他晶体不一样了,然后被人——或者被什么东西——在某个时刻发现了异样,拿走了去单独存放。”
赛小息靠在实验室的台子边,想着那块消失的晶体。它没有被偷,没有被萨格罗斯带走。它只是变了,变成了和它原来不一样的东西,然后有人发现了这个变化,把它拿走了单独研究。这是一种正常的科学流程,派特博士的解释完全合理。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不是逻辑上的不对,是直觉上的不对。
“博士,那块晶体是什么时候被拿走的,能查出来吗?”
派特博士调了一下实验室的出入记录:“前天下午,老钱来实验室送过一批新的检测样品。他可能会顺手调整一下存放的晶体排列。”
老钱。赛小息点了点头。老钱是他最信任的同事之一,如果是老钱拿走的,那一定是有合理的理由。他决定去找老钱问问,不是为了追查什么,而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老钱在维修间里焊东西,看到赛小息走进来,把焊枪放下,摘下防护面罩:“怎么了?”
“储藏室那块晶体,是你拿的吗?”
老钱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那块金色的晶体:“前天下午我路过储藏室,想看看通风系统有没有问题,门开着一条缝,我走进去的时候看到这块晶体在发光。很淡的金色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它里面呼吸。我把它拿走了,放到了实验室的密封盒里,跟派特博士说了。”
“你直接跟他说就行,不用放回储藏室。”
“我怕有危险。万一它不稳定怎么办。”老钱把袋子递给他,“你拿去检查一下也好。我不太懂这些东西,但我觉得它在变化,不是坏事的变化,是一种从内到外的重造。”
赛小息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那块晶体的金色比派特博士描述得更明显了,在维修间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温和的暖光,像一颗被阳光晒透的小石头。他把袋子收好,对老钱说:“谢了。”
老钱重新戴上防护面罩,拿起焊枪,在弧光点燃的间隙里说了一句:“你最近比以前稳了很多。”
赛小息停了一下:“有吗?”
“有。”老钱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低下头继续焊东西。弧光在昏暗中闪了一下,照亮了维修间里的扳手、螺丝刀、散落的零件和墙角那台一直没修好的旧引擎。
赛小息带着那块金色晶体回到房间,把它放在桌上,和小米的能量糊碗并排摆着。小米蹲在碗边看了看晶体,又看了看赛小息,啾了一声。
“你说,它是不是长得越来越像你了?”赛小息问。
小米歪着头看了看晶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啾了一声,听不出是认同还是否认。
赛小息把晶体翻过来,看到底部有一行极细极细的字。不是刻的,是晶体内部自然形成的纹路,像一条细长的光线被冻结在了内部。他凑近了仔细看,那行字不是人为刻上去的,而是晶体内部结构在重组过程中自然排列成的形状,像是某种痕迹被晶体记住并重新展现了出来。
那行字写的是:他走不了,所以他留下了。祝你顺利。
赛小息愣了一下。
这句话太像迪恩会说的话了,但它出现在一块晶体的内部,不是刻上去的,是晶体自己的结构在重组过程中自然呈现出的。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某种远超他理解范围的技术留下的信息。他不知道哪种可能更让他后背发凉。
他放下晶体,坐在床边,小米跳到他膝盖上蹲着,金色的光晕和桌上的晶体在同一个角度反射着房间的灯光,像两颗彼此认出对方的星。
“小米,你说他到底在干什么?”
小米啾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我也不确定”。它用脑袋蹭了蹭赛小息的手指,光晕暖洋洋地裹着他的手背。
赛小息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那块金色晶体放进了工具箱最底层的布垫上,和那块深紫色碎片、那个银灰色零件放在一起。三样东西并排放着,三种不同的颜色,三个不同的时间,来自同一个方向,向着同一个人。碎片、零件、晶体。每一样单独看都是普通的物品,放在一起就成了一封没有字的信,一封写给他看的信。
他合上工具箱,站起来,小米跳回他的肩上,光晕在金黄色的晨灯中几乎和晶体的颜色融为一体。
“不管他送什么来,”赛小息说,“我们都会接住。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推开房间的门,走向维修间。走廊里的声波装置绿灯闪烁,灭火罐灰金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储藏室的防火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后的晶体安静地躺在置物架上,其中一块正在内部缓慢地发出金色的微光,像一颗被缝在黑暗中的、轻轻跳动的心脏。
赛尔号继续航行。引擎的嗡鸣持续而平稳,派特博士在实验室里研究新的晶体结构,老钱在维修间焊接着下一个零件,卡璐璐在医疗舱整理她新到的药品库存,阿铁打在C区走廊尽头擦拭他的斩月双刀。一切都在向前,一切都按部就班,所有人都做着他们应该做的事,赛尔号不会因为迪恩的消失、或者迪恩的试探、或者迪恩留下的那些看不懂的痕迹而停下来。
赛小息走进维修间,蹲下来,从架子上取下那台还没修完的旧引擎,拧开外壳的第一颗螺丝。
窗外,星海无垠,一颗新星正在远方的黑暗中安静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