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从外面回来了,带着一车材料——新的墙板、焊接设备、密封条、支撑架,堆了满满一推车。派特博士画好了施工图纸,用数据板投影在墙壁上,一步一步地讲解施工步骤:先搭外部维修舱,再拆除旧墙板,清理接口,安装新墙板,焊接密封,拆除维修舱,最后测试气密性。每一步都标明了时间、人员和所需工具。
“外部维修舱我来搭。”老钱说,“我对站体的对接端口比较熟。派特博士你负责技术指导,赛小息你负责旧墙板的拆除和新墙板的安装。”
“好。”赛小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
施工开始了。
外部维修舱的搭建需要在舰体外部的真空中进行。老钱穿上太空作业服,带着两个同事从中转站的对接端口出去,沿着赛尔号的外部装甲爬到废弃通道的位置。赛小息在通道里通过通讯器听着他们的进度——“到达指定位置”,“支架固定好了”,“密封框架正在安装”。每一条消息都伴随着工具碰撞的声音和太空作业服呼吸器的嘶嘶声。
四个小时后,外部维修舱搭好了。老钱从外部打开了维修舱的舱门,进入通道,脱下太空作业服。他的脸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表情是满意的。
“舱体气密性合格,可以拆墙了。”
拆除旧墙板的工作比赛小息想象的要难得多。墙壁的金属已经被暗影能量腐蚀得很严重了,表面看起来还行,但内部结构已经变得酥脆,切割的时候不是整齐地裂开,而是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金属碎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像玻璃碎裂一样的声响。
赛小息戴着防护手套,拿着切割枪,沿着派特博士画好的切割线一点一点地切。切割枪的高温火焰碰到被腐蚀的金属,会冒出一股刺鼻的青烟,呛得他直咳嗽。小米蹲在通道入口处,用尾巴捂住鼻子,光晕亮着给施工区域照明。
切了一个多小时,旧墙板终于被切了下来。赛小息和老钱一起把它从墙壁上取下来,小心地抬出通道,放到外面的废料区。墙板背面——朝向宇宙的那一面——布满了被暗影能量腐蚀的坑洞和划痕。赛小息看到了那道他从内部摸到的纹路在背面更清晰,是一道深深的、用锐器刻出来的痕迹,像某种符号,又像某个字。
他没有时间去辨认。新墙板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新墙板是派特博士特别定制的,用了三层复合金属,中间夹了一层铅,内壁涂了光系能量晶体粉末。厚度是旧墙板的两倍,重量也是两倍。赛小息和老钱两个人抬着它,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小米在旁边急得直转圈,想帮忙但力气太小,只能啾啾叫着给他们加油。
新墙板卡进墙洞的时候,严丝合缝。派特博士用检测仪扫描了一圈,确认尺寸和位置都准确无误。然后开始焊接——沿着墙板的边缘,一整圈连续焊接,不能有任何一个漏点。焊接的工作由老钱来做,他是全船手艺最好的焊工。赛小息在旁边打下手,递焊条、清焊渣、用检测仪实时监测焊接温度。
焊接进行了将近五个小时。老钱的手很稳,焊枪的火焰在他手里像一支听话的笔,在墙板边缘画出一道均匀的、银亮的焊缝。赛小息蹲在旁边,每隔一会儿就用检测仪扫一下温度——不能太高,高了会损坏墙板内部的铅层;也不能太低,低了焊接不牢固。老钱每焊完一段,他就用锤子轻轻敲掉焊缝表面的氧化层,露出下面银白色的、光滑的焊肉。
小米趴在通道入口的防火门旁边,已经睡着了。太久了,它撑不住,光晕收得只剩一圈淡淡的金色轮廓,在黑暗中像一朵快要熄灭的萤火。
最后一道焊缝完成的时候,老钱关掉焊枪,摘下面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眼睛被弧光刺得通红,脸上全是汗,但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好了。”他说。
派特博士用检测仪从头到尾扫描了一遍焊接质量,数据在屏幕上跳动着。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嘴角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于欣慰的表情。
“合格。气密性测试通过。这道墙,能撑十年。”
赛小息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腿软得像两根面条。他举起手看了看——防护手套被烫出了好几个洞,手指上有几个红印子,但没有起泡,不算烧伤。他把手套脱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闭上眼睛,靠在墙上歇了一会儿。
小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从防火门那边跑过来,跳到他膝盖上,缩成一团,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墙修好了。”赛小息对它说。
小米啾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辛苦了”。
指挥舰上,迪恩正在看侦察舰传回的最新影像。中转站的白色灯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赛尔号灰色的舰体紧紧地贴在站体侧面,像一只找到了巢的巨兽。影像的角落里,可以看到两个小小的光点在站体外部缓慢移动——那是赛尔号的维修人员在搭建什么东西。
萨格罗斯蹲在迪恩肩上,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个影像。它不需要影像也能感知到赛尔号上发生的一切——那面旧墙被拆除了,新墙板被装上了,焊接的弧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远处的闪电。
“墙修好了。”迪恩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情。
萨格罗斯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不急。他们修墙花了将近一天,人已经累了。现在是最累的时候,也是最容易松懈的时候。”迪恩关掉影像,走到战术全息图前,调出了中转站的全貌图,“站体有两个入口,一个在对接端口附近,一个在站体背面的备用气闸。备用气闸的防御力量很弱,常年只有一个值班人员。暗影部队可以从那里进入站体,然后通过站体内部的连接通道到达赛尔号的侧翼。”
“将军,暗影部队已经整编完毕,随时可以出动。”杂兵站在身后。
迪恩沉默了几秒,手指在全息图上中转站背面的备用气闸位置点了两下。
“让暗影部队出发。不要用舰船靠近,用小行星碎片做掩护。萨格罗斯带队。”
萨格罗斯从他肩上站起来,展开翅膀,暗紫色的羽翼在指挥舱的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它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琥珀色的眼睛看了迪恩一眼,然后从肩上飞起来,无声地滑出了指挥舱的舱门。
迪恩看着它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转过身,拿起臂刃装回手臂上,扣紧锁扣。他今天不打算亲自去——萨格罗斯足够了。但他要把自己留在这里,留在指挥舰上,做一个稳定的、不变的指挥中枢,让所有的信息都汇聚到他这里,再由他发出去。
“报告侦察舰,保持监视距离,不要暴露。暗影部队每十分钟汇报一次位置。”
“是!”
迪恩站在全息图前,手指在指挥台边缘有节奏地叩着。
等。
赛尔号上,赛小息被一阵通讯器的震动吵醒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记得自己靠在废弃通道的墙上,然后就不记得了。现在他躺在维修间的地板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谁的外套,小米趴在他胸口上,两只小爪子搭在他的下巴上,睡得正香。
通讯器还在震。他伸手去够,小米被他的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地啾了一声。
“赛小息,来舰桥。有情况。”是雷蒙教官的声音,很短,很急。
赛小息把小米塞进口袋里,套上外套就跑。走廊里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大部分船员在中转站里休息,赛尔号上只剩下值班人员和维修组。夜灯还亮着,暗红色的光照在走廊里,让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
舰桥里的气氛让他想起了能源转换舱那一夜。全息图上,中转站的全貌图被放大了好几倍,站体背面有一个红色的光点在闪烁——备用气闸。
“二十分钟前,备用气闸的值班人员报告说听到气闸外壁有异常的敲击声。随后通讯中断了。”雷蒙教官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赛小息的耳朵里,“巡逻队已经过去查看了,发现气闸的外层门被从外部打开了。内层门还关着,但门体上有暗影能量残留。”
赛小息的手猛地攥紧了。
“迪恩的暗影部队已经进入中转站了。不是赛尔号,是中转站。”雷蒙教官在全息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备用气闸开始,经过站体内部的维修通道、货物仓、生活区,最后指向赛尔号的侧翼对接端口,“他们的目标不是中转站本身,是赛尔号。中转站只是他们的跳板。”
“我们的防御呢?”赛小息问,“中转站里的战斗员有多少?”
“不到二十人。武器和装备都很有限。”雷蒙教官关掉全息图,转过身看着赛小息,“罗杰船长已经下令,赛尔号所有非必要人员撤回舰内,关闭所有与中转站的连接通道。但关闭通道需要时间——手动关闭,每一道闸门都要从控制面板操作,不能远程控制。”
“为什么不能远程控制?”
“因为中转站的通讯系统在十五分钟前受到了强烈的电磁干扰,无线通讯已经完全中断了。现在只能靠有线通讯和人工传递信息。”
赛小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接上了。电磁干扰、人工操作、关闭闸门需要时间——迪恩把一切都算好了。他选在赛尔号刚刚完成墙壁维修、所有人最疲惫的时候动手。他选在中转站这个看起来安全、实际上防御薄弱的地方动手。他切断了通讯,让赛尔号和中转站各自为战,无法协调。
“我去关闸门。”赛小息说。
雷蒙教官看着他,没有说话。
“中转站的结构图我看过,我知道每一个闸门的位置。小米的光系能量可以暂时驱散暗影雾气,让我看得清路。阿铁打跟我一起去,他负责掩护。”
“我也去。”卡璐璐的声音从舰桥门口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医药箱背在身上,表情是赛小息从未见过的冷静和坚定。
雷蒙教官沉默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二十分钟。不管能不能关完所有闸门,二十分钟后必须撤回赛尔号。这是命令。”
“是!”
三个人跑出了舰桥。走廊里的夜灯暗得几乎看不清路,小米在赛小息肩上光晕全开,金色的光照亮了前方的通道。阿铁打跑在最前面,斩月双刀已经出鞘,刀锋上的蓝光在暗红色夜灯中像一道燃烧的火焰。卡璐璐跑在最后,医药箱在腰间晃荡,脚步又轻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