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神山的夜色温柔如水,蓐收独自站在碧波池畔,望着水中倒映的星辰。微风拂过,带起池面层层涟漪,也掀起了他心底沉淀千年的记忆。
他缓缓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骄纵明媚的小王姬——初遇时,她不过是个总爱闯祸的小丫头,而他只是默默无闻的替这个表妹,收拾烂摊子。
那时的阿念,眼里心里都只有那个从西炎来的质子玱玹。她追着玱玹,叫玱玹哥哥跑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扑向火焰的飞蛾。
而他,只能站在暗处,默默注视着她为另一个男人欢喜忧愁。
“真是个傻丫头......”蓐收轻笑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阿念成为皓翎王后那年送给他的,上面刻着“念”字。
他记得那日阿念一身白色嫁衣,嫁的却是玱玹。他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走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那一刻,他第一次尝到了心碎的滋味。
讨伐辰荣义军的那场恶战,成了他们命运的转折点。蓐收至今记得自己中毒被抬回来,昏迷不醒时,是阿念一直守着自己。
她守在榻前,一边哭一边诉衷肠的样子,至今想来都让他心头滚烫。
养伤期间,阿念日日亲自来照料。
某个黄昏,她正低头为他换药,一缕发丝垂落,扫过他的脸颊。鬼使神差地,他伸手将那缕发丝别到她耳后,指尖却不小心触到了她的耳垂。
两人同时僵住。阿念抬头,他看见她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在重生。
“蓐收,你......”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将她拉入怀中,吻上了那肖想多年的唇。
后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皓翎独立,阿念和玱玹和离,阿念登基。大婚那日,他颤抖着手为她戴上凤冠,而她笑着在他耳边说:“这次,我是真的嫁给你了。”
回忆至此,蓐收的嘴角不自觉扬起。
他转身望向不远处的含章殿,灯火通明中,隐约可见阿念正在教导羽兮读书的身影。
千年光阴,他们从表兄妹到君臣,再到夫妻,从少年到白头。那些曾经的伤痛与别离,如今想来,都成了生命中最珍贵的点缀。
“爹爹!”羽兮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跑来,手里举着一幅歪歪扭扭的画,“看我画的我们全家!”
蓐收弯腰接过,画上是五个手牵手的小人,虽然笔触稚嫩,却洋溢着满满的幸福。他揉了揉女儿的发顶:“画得真好。”
阿念缓步走来,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细纹,却掩不住眼中的灵动。
她自然地挽住蓐收的手臂,探头看了眼画,笑道:“羽兮把外爷画得比爹爹还高呢。”
蓐收将妻女揽入怀中,望着远处五神山的轮廓。这一生,他守护了最想守护的人,见证了皓翎的繁荣昌盛,还有什么遗憾呢?
五神山的晨光穿透纱窗,在床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蓐收猛然惊醒,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将怀中熟睡的阿念搂得更紧。
他做了一个太过真实的梦——梦里,阿念嫁给了玱玹。
梦中的五神山飘着百年不化的雪,阿念独自站在含章殿的窗前,望着碧波池结了冰的湖面。她穿着正红色的王后礼服,发间九凤衔珠步摇纹丝不动,仿佛连同它的主人一起被冻在了时光里。
“王后,紫金顶来信,说陛下今年仍不能来五神山。”海棠捧着信笺的手在发抖。
梦里的阿念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抚过窗棂上厚厚的冰霜。那双手苍白得近乎透明,腕骨伶仃得让人心惊。
蓐收想冲上去捂住她的手,想用灵力化开满殿寒冰,却发现自己只是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他看见年复一年,阿念从期待到麻木,看着玱玹的后宫不断添人进口,看着师傅在西炎打铁。
最痛的是梦的结尾——垂暮之年的阿念独自坐在碧波池畔,对着空荡荡的宫殿轻声说:“这辈子,我好像一直在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
“蓐收?”怀中人不安地动了动,阿念睡眼惺忪地抚上他紧绷的面颊,“做噩梦了?”
蓐收突然将脸埋进她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细腻的肌肤上。他需要这样真切的触感来驱散梦境带来的寒意,需要确认此刻拥在怀里的,是鲜活温暖的阿念。
“梦见什么了?”阿念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羽兮那样。
蓐收摇头,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她。
他无法说出那个梦,就像无法承受失去她的可能。那些画面太过真实——阿念眼中熄灭的光,日渐消瘦的背影,以及最终孤独离世的结局。
“我在这儿呢。”阿念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安,指尖穿过他的发丝,“是不是又梦到当年生羽兮时的事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蓐收顺势点头,将更汹涌的情绪压回心底。他吻了吻她的眉心,记忆如潮水涌来。那年碧波池畔,粉雕玉琢的小王姬躲在假山后偷笑,他早就发现了恶作剧,却甘之如饴地饮下那杯咸涩的茶,只为多看她一眼笑起来的模样。
“后来我都变着法子捉弄你。”阿念掰着手指数,“往你剑鞘里塞泥巴,给你的坐骑扎小辫......”
蓐收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我知道。”
他知道她所有的恶作剧,就像知道她每次闯祸后躲在碧波池边的老地方。那些年他总是不动声色地替她收拾烂摊子,再“恰好”路过那片海棠林,把哭鼻子的小王姬哄回来。
“其实我早就......”蓐收突然顿住,将“喜欢你了”四个字咽回去。
他想起梦里那个始终站在阿念身后,却永远得不到回望的自己。
阿念却突然凑近,鼻尖蹭了蹭他的:“早就什么?”
蓐收望着这张看了千百遍仍会心动面容,忽然明白梦境与现实的差别——在这里,阿念会对他笑,会窝在他怀里说悄悄话,会在他出征时红着眼眶说“早点回来”。
“早就认定你了。”他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从初见,到如今儿孙满堂。”
窗外传来羽兮银铃般的笑声,小丫头不知又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阿念正要起身,却被蓐收拉回怀里。
“再躺会儿。”他贪恋地嗅着她发间的海棠香,“让我再抱抱你。”
这一刻的温存如此珍贵。他想起梦里那个孤独终老的阿念,想起自己隔着时光长河却无能为力的痛苦。而现在,阿念在他怀里,他们的孩子在外面嬉闹,五神山的风带着花香——这是梦里求而不得的一生。
“你今天怪怪的。”阿念狐疑地打量他,“该不会是背着我藏私房钱了吧?
蓐收低笑,突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吻住那张总爱胡说八道的小嘴。这个吻比往日更急切,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又藏着说不出口的后怕。
“爹爹!娘亲!”羽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外爷让我来......”
床帐被猛地掀开,小丫头瞪大眼睛看着父母,突然捂住脸:“我什么都没看见!”说完一溜烟跑了,银铃声响了一路。
阿念羞得把脸埋进枕头,蓐收却笑得胸膛震动。
这一刻,他无比确信——无论有多少个平行世界的可能,他都会穿越茫茫人海,找到他的阿念。